孙白良眼眶湿润。
高承一口咬下酒囊的木塞子,仰头猛灌一口烈酒。
他心里不是滋味:“老子这辈子最服的人就是晋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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军所寝房。
烛光拉长了女孩家俏丽的身影,盆中炭火轻颤,星火飞扬。
纪兰芷本来想止住哭泣,但手背抵上眼皮,鼻子吸了吸,眼泪却忍不住越流越多。
“二哥,我好害怕……”
纪兰芷终于开始倾诉,她不知该如何描述这种心情,不算是失而复得的欣喜,倒像是劫後馀生的後怕。
她凝望谢蔺苍白的脸色,消瘦的病容,忍了很久没敢哭。
直到他睁眼,纪兰芷才知道苍天菩萨听到她的祈愿祷祝,阎王爷和鬼差真的没有收谢蔺的魂,他们放他回来了。
纪兰芷哭得眼角潮红,就连鼻尖都泛起浅薄一层朱红色。
谢蔺见了,有些无奈。
他勉力倾身,想伸手去揽纪兰芷的腰肢,带她上床,但力道不够大,稍一用力,肩骨上的伤口便隐隐开裂,渗出血色。
纪兰芷不敢让谢蔺使劲儿,她慌忙脱去鞋袜,小心掀开一角棉被,躺到被子里。
纪兰芷小心翼翼地腾挪,直至挨靠进谢蔺的怀中。
她的动作拘谨,生怕哪里会磕碰到谢蔺,硬邦邦地伸直膝骨,拉开距离。
倒是谢蔺探来清瘦修长的指骨,沿着突起的脊骨,抵上纪兰芷的後腰,温柔地将她按到怀里。
谢蔺抱住小妻子,心满意足,他低声哄:“别动,让我抱一会儿。”
纪兰芷听到谢蔺岑寂清寒的声音,不宁的心神渐渐被他抚平。
她安静地待在谢蔺的怀里,一擡头,她看到郎君白净的中衣领子,喉结被染血的白纱裹住,骨相嶙峋,在白布底下缓缓滚动。
纪兰芷伸手摸了一下,心疼地问:“二哥,疼吗?”
谢蔺下颌绷紧,他握住纪兰芷为非作歹的手,摇头:“不疼。”
纪兰芷有点难过,她想,二哥为了不让她担心,不论受什麽伤,他都会说不疼。
可是,刀刃破肉,流血剐骨,怎可能不痛?谢蔺只是知道,喊痛也无用,清格勒要他折节受辱,自然想看他痛苦的模样。他不能让敌人如愿,这是他的骨气与自尊。
纪兰芷不敢想谢蔺究竟受了多少刑,那时的他又该是存着何等悲壮的死志。
纪兰芷勾缠着谢蔺的指骨,她不敢碰他的肩膀。
她想安慰谢蔺,怕那些苦难会成为他的心结与梦魇。
纪兰芷忍不住问:“二哥在敌营里孤立无援,是不是心里很害怕?二哥身上受了那麽多伤,我好难过,我都不知,那时的你在想什麽……”
谢蔺缄默不语。
他看着女孩儿蜷在他的怀里。
纪兰芷因他的苦难而後怕,肩头颤抖,脊背僵硬,杏眸泛红。
小姑娘原来有这麽多的眼泪。
谢蔺很有耐心,他细致地帮她擦拭眼角的泪痕,骨节分明的手按在纪兰芷的颊侧丶嘴角,小妻子的体温滚沸。
谢蔺的目光柔和,忍不住想:能回家,真的很好。
隔了很久,他才慢条斯理地,回答之前纪兰芷问的话。
那一日敌营受刑,鞭子与刀刃轮番上阵,谢蔺的肩背吃苦,遍体鳞伤。
他撑着一口气,任由无数血线沿着他肌理分明的臂骨,淌向撑地的掌心指缝。
谢蔺失血过多,昏昏欲睡,就连他的视线也变成猩红色。
谢蔺不敢睡去,他一遍遍回忆妻儿,思念纪兰芷。
他不想死。
谢蔺低垂凤眸,不自禁地吻了一下纪兰芷的发顶。他嗅到独属于纪兰芷的馥郁花香,热热闹闹的,一点都不淡雅。
谢蔺唇角轻扯了一下。
他说。
“我在想,身上伤疤太多了……你看到了,兴许会哭。”
“枝枝,我不想你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