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谢蔺垂下浓长眼睫,他看到纪兰芷歪着头,汗湿了的额发遮面,她不知梦到什麽,圆润的肩头轻轻颤动,不住往他的怀里缩。纪兰芷埋到谢蔺的胸膛,连脸都缩到没影儿,她钻进怀里,成了小小的丶柔软的一团,像谢蔺小时候喂过的小白兔。
谢蔺忽的心生柔软,他把她拥得更紧了一点。
这一夜的云雨交。合,不过是一场飞来横祸。
但谢蔺并不讨厌纪兰芷,他甚至……有些怜爱她。
谢蔺抱纪兰芷回了草庐,他知她不适,特地取了水,拧了帕子,帮纪兰芷擦拭。
女孩儿被放在榻上,谢蔺伸出玉琢的指骨,轻轻展开她,先是臂骨,再是腿骨。
谢蔺淡扫一眼,眸色微沉,他避开眼,不再冒犯纪兰芷,只用指腹沿着女孩儿的四肢百骸轻轻游动,要触不触地摩挲,再用帕子擦拭去那些他留下的痕迹。
是谢蔺欺了纪兰芷,他会负责。
理应如此,但谢蔺也会心生一缕怯意,他不知道纪兰芷怎麽想……若纪兰芷不愿下嫁于他,他该如何是好?
幸好,纪兰芷并没有拒绝。
她甚至怀上了两人的骨肉。
妻子有孕了。
谢蔺从来没想过,他还可能有子嗣传代。
谢蔺不由发怔,这些突如其来的变数,令他有几分畏惧。
谢蔺不怕和纪兰芷成婚,也不怕和她养育一个孩子,他只是担心自己踏上的那条仕途会有阻碍,他的结局或许称不上圆满。
谢蔺会不会害了妻儿,会不会给他们招致祸事?
谢蔺一面接受命数馈赠的礼物,一面私心作祟,谨慎布局……他想活得更长久,他奢望能一家人圆满,和纪兰芷白头偕老。
七年前,谢蔺和纪兰芷乡下生活的那段日子,是他这一生最快乐的时光。
谢蔺从来不知,女孩家原来有这麽多小脾气。
夜半要喝水,换衣要熏香,困倦的时候得让谢蔺哄着才肯穿衣起身。
纪兰芷夜里怕冷,光是汤婆子暖被窝还不够,非得谢蔺亲自盖被,帮她温好一大片被褥,她才肯懒倦地卧进去。
谢蔺深知,自己和纪兰芷除了有一夜肌肤相亲,彼此不算相熟,他想婚後慢慢培养感情,可纪兰芷没心没肺,完全不把他当成外人。
她白日胆战心惊,惶恐地避开谢蔺身上的血衣丶手里的长刀,夜里却会因冬夜寒冷,一心想和谢蔺抱团取暖,小姑娘使劲浑身解数,钻到二哥的怀里,踏踏实实地入睡。
谢蔺的衣袖被纪兰芷垫在脸下,小妻子睡得香甜,他不敢肆意抽衣,可未婚夫妻,同床共枕实在不合适。
无奈之下,谢蔺只能解开衣袍,小心翼翼脱身,任纪兰芷枕着衣袖沉睡。
谢蔺待纪兰芷谨小慎微,他并非不喜欢她。
他只是想让纪兰芷知道,即便两人的相遇有些不体面,他对纪兰芷,还是会以礼相待。
谢蔺不曾看轻过她。
便是夫妻间床笫亲昵,也至少得在谢蔺拜见岳家,与纪兰芷行完婚礼後,再徐徐图之。
幸好,谢蔺的刻意冷待,保持距离,并未让纪兰芷介怀。
小姑娘很有一股随遇而安的韧性,她胆肥,生来没有害怕的事。
纪兰芷会有意无意试探谢蔺的底线,试图刺探谢蔺的心性,但她发现谢蔺什麽都能忍受,无论是纪兰芷要谢蔺每夜帮她端水泡脚,还是纪兰芷睡前絮语,逼谢蔺第二日上街采买肉菜,亲自下厨给她煲汤……谢蔺太好说话了,他和纪兰芷之前接触过的所有男人都不一样。
纪兰芷一面觉得谢蔺柔善,一面又觉得他手持长刀的样子凶悍,她不知道自己究竟应不应该害怕谢蔺。
可是,谢蔺会温柔地帮她穿衣丶替她剥瓜果外皮丶给她念枯燥无趣的诗文哄她入睡。
谢蔺会默默无言地守在她左右。
谢蔺虽然不茍言笑,却任劳任怨地照顾妻子。
纪兰芷早已不怕二哥。
纪兰芷主动去勾谢蔺的手指。
偶尔情动,她还踮起脚,在谢蔺的嘴角落吻。
小姑娘的吻轻轻柔柔,像是春日温煦的风,一触即分……谢蔺很喜欢。
明明纪兰芷就在身边,谢蔺为什麽还会想念她?
谢蔺的身边弥漫的雾霭渐浓,纪兰芷的身影变淡了,她变得模模糊糊。
也是此刻,谢蔺才感受到深入骨髓的冷。
谢蔺想起一些其他的事,他把长剑刺向清格勒,他的双膝埋进厚厚雪地里,他的手脚都被风雪冻僵了。
他一动都不能动。
谢蔺似乎能听到纪兰芷压抑的哭声,他似乎能看到纪兰芷拖着他的身体,在风雪天里无助地啜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