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是纪兰芷自圆其说,惨兮兮地笑了下:“不过我想,梦里找不到也是正常的,因为二哥没死,所以没在那一堆尸体里,我还蠢笨地一直找。”
“二哥,你不会死的,对不对?”
纪兰芷满怀冀望,一双杏眼水光潋滟,鼻尖红彤彤的,她明明在哭,却又要扬起唇角,做出言不由衷的笑模样。
谢蔺的心头沉重。
他想扯谎欺骗纪兰芷,却有些不忍心。
他实在是个很坏的夫婿,决定矫诏求援时没有告诉纪兰芷,如今要出城受降,也没有告诉妻子。
谢蔺固然有自己的苦衷。
若他没能喊来援兵,整个衢州的子民都会死在北狄的铁骑之下,其中更是包括纪兰芷和谢如琢。
清格勒恨他入骨,决不会轻易放过晋王府。谢如琢会死,纪兰芷会受辱。
谢蔺能想到的保护家人的方式,便是牺牲自己。
他实在太自私了,执意要娶纪兰芷,又无法和她长相厮守。
他们的缘分,好像在七年前就有预兆,一直那麽浅丶那麽短,命运一次次提醒谢蔺,劝他放过纪兰芷,可他偏偏逆天而行。
短短半年的夫妻生活,对于谢蔺来说,像是天赐的礼物。
他的命里从来没有得到过什麽属于自己的东西,纪兰芷的到来,就好像上苍对于他悲惨人生的弥补。
谢蔺曾有那麽一段时间,以为自己是得老天厚爱的。
苦尽甘来,他的诸多苦难,都是为了娶到纪兰芷後的甘甜。
但好像,谢蔺还是猜错了。
他的命途注定多舛。
他不配幸福。
但眼下,他还想赠予纪兰芷一场美梦,尽管这样对于梦醒的纪兰芷来说,太残忍了。
“我不会有事的。”谢蔺捧起纪兰芷的脸,修长的指骨抚向她的颊侧,动作温柔深情,“我舍不得枝枝。”
谢蔺从来都是内敛沉稳的一个人,他很少说情话,只会用行动告知纪兰芷,他有多在意她,多爱慕她。可是现在,谢蔺一遍遍对她诉说不舍,诉说衷肠,纪兰芷欢喜之馀,又很不安。
直到夜里,她主动和他亲昵交缠。
不必谢蔺动手,纪兰芷会与他肌肤相亲,交颈厮磨,好似她已经察觉到谢蔺的用心。
纪兰芷使尽了千方百计想要留住谢蔺,她要用美人计,在谢蔺心中多添一点贪生的筹码,让他战前杀敌时,也日夜顾念家中妻儿,万事小心。
屋外落雪纷纷,屋内温暖如春。
纪兰芷精疲力尽,倒是谢蔺帮她清理那些腿骨剩馀的浊沫,开窗散一散满室石楠花的气息。
纪兰芷每次事後都会口干舌燥,他会起身帮她倒温水。
谢蔺想到天亮後的部署,他背着纪兰芷,往那一晚温水里加了一些能致人昏睡的药粉。
瓷碗抵上纪兰芷的唇。
女孩儿渴得不行,捧着碗,没有一丝犹豫,一丝戒心,她把一整碗水一饮而尽。
看着纪兰芷喝完水,谢蔺松了一口气。
他重新上榻,侧身抱住纪兰芷,哄她安睡。
纪兰芷闭上眼睛,手指无意识地揪住谢蔺的衣襟,衣裳全是褶皱。她的力气那样的大,指腹都泛起细密的青白色。
纪兰芷睡去了,手却没放。她抓住谢蔺,像是紧攥毕生的希望。
谢蔺的心脏忽然一阵钝痛,他很难过,很不忍,低头亲吻纪兰芷额头的时候,薄唇都在微微战栗。
他说——
“枝枝,对不起。”
“枝枝,我对你,很坏。”
“枝枝,如果有下一世,不要嫁给我了。”
“枝枝,跟着我,实在太苦了。”
……
谢蔺抱着纪兰芷,他迟迟睡不着,他睁着眼睛,一直凝望着妻子。
谢蔺安抚纪兰芷,任由妻子依偎着他,耐心等待天明。
窗前浮起一丝蟹壳青,天光破碎,谢蔺能留下的时间已经用尽了。
谢蔺轻手轻脚起身,他不想让任何一丝冷风钻进被子,惊扰到纪兰芷。
最後一夜,他希望她能安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