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还是那个关心女儿的妇人,她告诉纪兰芷,她走南闯北做生意,去了很多地方。
她第一次看到江上挂灯丶舞狮的大船舫;第一次看到壮阔的云中飞瀑;她还为了隔天起床能第一时间看到红透半座山的枫叶,夜里留宿山中;盛氏想取最新鲜的雪水来沏一壶好茶,她也会熬夜不睡,只等着朝露沾衣的时候,外出采雪……
这麽多年,盛氏从来没有像今日这样快乐,她很知足,她也希望纪兰芷无忧无虑,一直幸福。
纪兰芷把信收好。
在看到母亲祝福的一瞬间,纪兰芷的脑海中,窜过谢蔺的脸。
二哥温柔体贴,待她亲厚。
纪兰芷勾唇,她用哭湿了的脸颊,贴了贴信封,对盛氏说。
“阿娘,我也活得很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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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蔺看到纪兰芷和家人们聊得其乐融融,他没有进去扫兴。
除了对待纪兰芷,谢蔺偶有柔情,对于外人来说,他不茍言笑,太过冷漠。
有谢蔺在旁边,纪家人谈天会不自在。
谢蔺拍去肩上的碎雪,来到书房。
没一会儿,满脸霜雪的以观窜进房中。
他放下手中紧握的长剑,单膝跪地,叩见谢蔺。
“主子,我回来了。”
谢蔺知道以观是去见谁。
早年,谢蔺救下以观的时候,便有附近村的村民告诫过谢蔺,不要发善心救下以观,他能通兽语,是天降灾厄,这一场饥荒天灾就是他带来的。
村民们避以观,如避蛇蝎。
可谢蔺却知,以观擅兽语,浑身筋骨合适习武,不过是因为他乃胡汉结合生下的混血孩子。以观的父亲是外域胡人,母亲是蛮敌入侵时虏获的汉女。
汉女不愿在外域生活,即便她独得部落贵族的宠爱,她也执意要带着孩子,逃回故国。
最终,以观的母亲死了,他无依无靠,成为隐居山里的流民。
是谢蔺救下以观,为他命名,教他傍身的武艺与学识,允许无家可归的以观,留在他的身边。
以观认死理,他愿意追随谢蔺,只求报答恩情。
谢蔺:“他们又来找你了?”
以观:“是。”
以观的生父膝下无子,唯有早年宠幸的汉女奴隶生下过一个儿子,父亲一心想将以观寻回部落,但惨遭儿子多次拒绝。
以观抿唇:“我不想回去,我想当汉人。”
谢蔺没再说什麽。
他只是看了一眼如今已经长大的少年人,想到即将来临的汹涌风雨。
“以观,我要托付你一件事。”
以观擡头,不解地望向主子,他问:“何事?”
“此事至关重要,你务必替我办到。”谢蔺目光坚定,声音清冷,带着不容拒绝的强势。
以观不由凛然,他低头:“以观不会辜负主子期望,您请吩咐。”
谢蔺知他性子孤僻,一贯寡言少语,但他知恩图报,对于谢蔺,他有求必应,从不推脱。
以观是谢蔺最後一张底牌。
他道:“无论什麽情况,请你一定替我护好王妃与如琢。便是我死,你也不必来救,只需护住他们母子的性命。”
以观错愕地擡头:“我……”
谢蔺嗓音淡淡:“以观,听命。”
以观皱眉,有点不甘,但也只能道:“是,以观领命。”
谢蔺放下心。
他站起身,拉开书房闭合的门板,走回前院。
以观转身,望向走远的谢蔺。
主子走了,他没有留给以观拒绝此事的馀地。
以观只能看到谢蔺缓慢地,一步步踏进风雪中。
男人踽踽独行,背影孤冷。
谢蔺满身都是雪,他却不觉寒冷,只是心里想着纪兰芷,慢慢往前厅走去。
谢蔺以身承雪,他无动于衷,像是要融进那一片不近人情的悲怆白暮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