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兰芷没有掰开他的手,她陪在谢如琢的身边,一晚上听着小郎君平缓的呼吸,看他尚且安稳的睡颜,几乎没怎麽睡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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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康侯府,纪侯爷坐在花厅正堂,一夜未睡。
他早知谢家衰败的消息,这门亲事结到最後竟成了一场笑话。
纪侯爷唯恐惹祸上身,花了一些钱财用作人情疏通,他从大太监德方口中得知,既然谢蔺入狱,那麽婚旨自然就不作数了。陛下仁慈,总不至于逼着人家小娘子嫁给一个囚犯。
纪侯爷松了一口气,赶紧回家,叮嘱家中人别和谢家来往。
哪里知道,人还没坐稳,茶还没吃上,他就听到柳姨娘兴冲冲地跑来告状,说纪兰芷当衆带走了谢如琢,这事儿在官夫人圈子里全知晓了,闹得沸沸扬扬,还有添油加醋地说了外人传出纪兰芷克夫的“美名”,讽刺纪家真是有情有义。
纪侯爷气得摔碎好几只茶盏,指着盛氏的鼻子骂:“这时候不和谢家撇清关系,还上赶着当人後娘!兰芷日後还怎麽再嫁?哪家高门的郎君会要她?!瞧瞧你养出的蠢女!早知如此,在七年前,她做出那等辱门败户的事时,我就该溺死她!”
柳姨娘和纪晚秋还在一旁幸灾乐祸,她们就说,纪兰芷哪里来的泼天福气,竟能成权臣之妇。她就是个克夫的扫把星,在外人眼中,她害死第一任丈夫,第二任未婚夫又在两人婚前锒铛入狱,再无人敢娶纪兰芷了。
纪晚秋坚信,往後她的日子一定会比纪兰芷好上一千倍丶一万倍!她再也不会被纪兰芷压在地上打了。
盛氏气得发抖:“枝枝是你的亲女,你怎能说出这样的话!她也是你的骨血,是你落下的肉!你不帮着亲女,还要送她去死!况且枝枝若是遇不到好人家,一辈子留在侯府又如何?又不是养不起一个孩子了,不过多一双筷子的事!闺女遇到这麽大的变故,你不心疼女儿,反倒觉得她不能再嫁便没了用处。纪崇德,你这算什麽?你把枝枝当成可以随意发卖的物件吗?”
纪侯爷自知如今的体面,也是因清澜盛家的名望以及大笔的陪嫁,方能维持。因此,他即便不喜盛氏,也不会在人前落她面子。
盛氏心中虽然恨丈夫,却也觉得纪崇德应该是个能说得通道理的人。
可是他今日居然当衆说出要弄死亲女的恶言。
盛氏瞠目结舌,望向丈夫的眼神,如同见了鬼一般。
纪崇德既然在盛氏面前暴露凶相本性,他也没什麽好遮掩的。
纪侯爷冷笑一声:“她身为侯府的小娘子,自然要以侯府的门楣与前程为大。她若不能帮衬侯府,我将她养大做什麽?倒是你,明明是书香门庭出来的宗妇,居然连一个庶女都教养不好!难怪这麽多年,连一颗蛋都不会下,当初我向清澜盛家求娶你,真是瞎了眼。”
盛氏的眼泪瞬间滚落。
这麽多年,她循规蹈矩,尽孝婆母,不但一心为建康侯府支应门庭,操持庶务,便是庶长子纪明衡,盛氏也放下她与柳姨娘的旧怨,时不时通信清澜盛家的诸位堂兄弟,帮着筹谋前程。
仅仅是因盛氏不能生养,纪崇德便三言两语竟将她所有的功劳都抹除得一干二净。
盛氏气得倒退两步,血气上涌,眼前发黑,她一阵头晕眼花,几乎站不稳脚。
纪明衡与郑氏听到正堂动静,急急跑来扶主母,劝慰纪侯爷消消气。
可是今日,盛氏不想再如从前那般软弱。她忍着这一口压抑心底多年的气,她鼓足勇气搡开长子长媳的手。
盛氏抹去脸上的眼泪,一步步逼近纪崇德。
盛氏想着乖巧懂事的纪兰芷,想着纪兰芷这麽多年承欢膝下,彩衣娱亲。盛氏忽然有点明白,为何纪兰芷要听纪崇德的安排,为何要待谁都一副喜笑颜开的模样,为何要逼迫自己去同意那些纪崇德安排的相看与婚事。
纪兰芷只是不想盛氏受苦。
她一心保护母亲。
盛氏竟昏蒙至此,半点不知纪兰芷已被她父亲逼上绝路!
她可怜的女儿,她对不起枝枝。
凭什麽,她花儿一样的女儿,要受这些苦难。
盛氏咽下苦泪,即便她已是上了年纪的妇人,依旧可以为了纪兰芷而变得刚强。
盛氏挺直腰脊,半点不畏纪崇德凶恶的目光。她深吸一口气,对成婚多年的丈夫道:“纪崇德,我与你夫妻情分已尽。今日,你我恩断义绝,不管你是用‘七出之条里的无子’一项休弃我,还是顾及颜面,提出两家和离,我都不会再做纪家妇。我会带着枝枝离开,我们母女不会再碍你的眼!如此,也正好从了你的意吧?你要扶正柳姨娘便扶吧,你要续娶便娶吧。”
纪崇德怒目而视:“你可知,你这样不会生养丶外嫁多年的宗妇,即便和离回娘家,也是要看偏房弟侄的脸色过活?!”
盛氏回头,看了丈夫一眼,她绷紧下颌,即便青春不在,眼角丶侧脸都生出皱纹,她那双眼却依旧有年轻时高门贵女的风华神采。
盛氏摆足了姿态,冷嗤:“这一座吃人的宅院,我已经待够了!我还不信,离了你,我们娘俩便活不了了!”
盛氏舍下纪崇德,头也不回地走了。
她喊季嬷嬷给纪兰芷递去消息,又回正房带走所有盛家的陪嫁金银丶房契地契。
盛氏忍辱负重几十年,她从一位明媚的少女,变成鬓边长白发的老妇。她以为自己一定会老死在侯府,可她今日受纪兰芷的鼓舞,她走出来了。
盛氏头一次不是为了人情来往丶赴宴攀交丶采买家用而走出这一扇大门。
她走出这一座乌沉沉的院子,只因她想和女儿一起过日子,只因她这一次想为自己而活。
盛氏感到前所未有的轻松与惬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