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风凛冽,暮色四合,推门进去,长秋殿的院子显得格外萧瑟寂寥。那些当初未曾修复过的窗棂廊柱丶石阶围栏上的斑驳与裂缝,显得越发突兀。
时值隆冬,院子里的花木无人看护,已干枯凋零了大半,剩下几棵耐寒耐旱的,也是蔫头耷脑,黯淡无神。至于药圃里的药草,更不用说,都只剩了些枯枝败叶。
然而今时今日,眼前的景物没有令韩少成觉得刺眼,反倒有种放松的宁静。
有下人在内室点起烛火,忙着收拾打扫。
韩少成没有着急进去,他盯着窗框里透出的烛光,仿佛又回到当初,每晚处理完奏章後走进这处院子,那一方暖黄曾带给他无限慰藉和满足。
夜色中,他在院子里的石桌边坐下。小田子忙凑过来道:“皇上,这大冷天的,当心着凉。”
韩少成轻轻摇了摇头,低声道:“无妨。”
他擡脸看向小田子,眼中竟露出一丝难得一见的脆弱:“小田子,你说……他如今这般……你觉得……那王仕泽说的,都是真话麽?”
“自然是真的。王仕泽虽有拍马攀附的小心思,但他决没有胆子敢当面欺瞒皇上。依奴才所见,他口中所说,应当句句属实。”
“那……依你所见,他到底为何会有如此表现?既然当初那麽绝情,如今这样……又是何必?”
小田子小心翼翼道:“王仕泽说,他一心仰慕皇上,这些话……恐怕也是真的……”
“仰慕?既然仰慕,当初怎麽会宁可自己冒死,或者伤我,也要强行离开?”韩少成喃喃道,“你说……他会不会是为了消除当初通缉令的影响,故意做给别人看的?”
小田子摇了摇头,心下恻然:“奴才愚钝,柳公子的心思,奴才实在不敢妄加猜测。”
他私心里觉得柳舜卿是真心的,他也一万个期盼柳舜卿是真心仰慕韩少成……或者,远不止仰慕这麽简单……但他不敢轻易将这些话说出口。
他怕万一猜错了,让韩少成当了真,眼巴巴等着,盼着,甚至再度主动贴了上去,最终却落得一场空,再受一番打击……如果真是那样的话,别说韩少成受不了,他也受不了。
所以,他觉得,单凭王仕泽一番话,还无法轻易下结论,更不能轻易有所行动。他不能不为皇上很有可能再度受伤这件事,担着一万个小心。
韩少成大概也跟他揣着一样的心思,所以他的问题如此谨小慎微,如此忐忑不安。
屋里的太监出来禀报:“皇上,内室已经整理好了。”
韩少成恍然回神,缓缓起身,一步步踏进这几个月未曾来过丶却总是出现在他梦里的房间。
宫里的太监机灵又利落,短短一会儿工夫,不仅将房间打扫得一尘不染,而且里面的窗帘帷幕丶被褥枕头,都换得是从前常用的备品。所以从观感上看,这房间就像什麽都未曾改变过。
韩少成细细环视一圈,垂眼道:“今晚我就在这儿歇下了。小田子和从前长秋殿的人留下伺候,其馀人各自散了吧。”
韩少成原本想,经过大朝会一整天的劳累,又睡在从前熟悉又喜爱的环境里,还听了一些令人欣喜丶振奋的消息,今晚大概能睡个好觉吧?
没想到这一夜,他的失眠之症更胜往昔,几乎一整晚都没合过眼。
柳舜卿的面容和气息仿佛就在跟前,他只要一闭上眼就能看到丶感受到;如今的柳舜卿,到底对他怀着怎样的心思,令他百思不得其解,百般思量也不敢轻易得出结论;这一天,前一天,还有更早的时候,远在黎州城外的柳舜卿婻风都在想些什麽丶做些什麽,所有这一切全都令他百爪挠心,不得安眠……
到了清晨,守在外间一整晚的小田子盯着韩少成乌青的眼圈,忍不住轻叹一声:“皇上,您还是得保重龙体啊!总不睡觉,就是神仙也受不了。”
韩少成笑道:“昨夜虽没怎麽睡,今儿我倒觉得精神比往日好了许多。你跟安喜说一声,从今夜起,我都睡在这边了。夜里治疗不寐之症的汤药,也都一并送到这边来。”
小田子道:“遵命。只是……这张太医开的药总也不见效,真令人发愁。上次梁王殿下提议从民间找找大夫,依奴才之见,倒是个好主意。”
韩少成唇角微翘,竟似微微笑了一下:“你是想找民间的神医来给我看看麽?”
小田子恍然怔住,喉头滞涩,胸口酸胀不已。皇上的笑容,他有多久不曾见过了?
【作者有话说】
小田子:“皇上,你笑起来真好看……”
韩少成:“像春天的花儿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