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很想问些什麽,但莫名地,他又有些害怕面对此刻的韩少成,便垂下眼帘,佯装若无其事。
韩少成牵住他的手,温声道:“进去吧。”
一掀门帘,就有熟悉的鼓点声和熟悉的敲鼓侏儒出现。飞天的仙女们也一如当年,甚至连她们口中道出的吉祥话,都丝毫未变。
一瞬间,柳舜卿感觉自己穿越了时空,回到了四年前那个大战前夕的八月。
当然,还是有些微不同。
当初他看这些时,身边并没有韩少成,只有他自己一个人一遍一遍看着俳优们模拟排演,推敲细节。
等正式演出的日子,韩少成来了,他又躲在後台丶躲在舞台上……他们从没有像现在这样并肩携手看过这场滑稽戏。
柳舜卿静静坐在韩少成身边,第一次以观衆的身份将这场戏从头看到尾。所有的程序,所有的细节,全都跟四年前宛如一个模子里雕刻出来的一般,连那些柳舜卿亲自想出来的独特祝词,也全都一一保留了。
最後,盯着舞台上身形圆润的搞笑胖猪,柳舜卿忍不住轻声感慨:“这麽多年了,他们怎会记的如此牢靠?”
韩少成转过脸看着他,低声道:“年年生辰,我都会来看这场戏。年年排,年年演,怎会轻易忘记?”
“……”柳舜卿默然无语,一时不知该说什麽好。
韩少成又自嘲似的一笑:“其实,也不尽然。你走後的头一年,我让他们演给我看,临到场才发现台词丶细节居然被篡改了许多处。我发了一通火,他们才重新改回原样。”
“你……居然都记得麽?”
“记得。你给我的一切,我都记得。包括你原本打算送我丶却最终没到我手里的寒蕊香,你亲手做的桂花乌梅饮,甚至包括你在国子监写得那篇《上洛赋》,我都记得,至今仍能背诵全文……”
柳舜卿心头剧震。他怔怔擡眼,忍不住轻声问出口:“你为什麽……”
好在,他及时刹住了。他不敢问,他也不能问。明天,他就要离开皇宫丶离开京城了,若果真问出什麽令他难以抵挡的答案,他怀疑自己还会不会仍然有勇气离开。
所以,所有的疑惑,所有的蠢动,都被他狠狠压回了心底,只许它们在肺腑间翻江倒海,汹涌澎湃……
韩少成静静等了一会儿,没有等到下文。
刚刚,柳舜卿分明已经有所触动,他几乎就要问出那个问题了。这说明,在他内心深处,终于有了一丝动摇,他终于开始怀疑他原本丝毫都不肯相信的一切。
虽然他最终忍住没问出口,但韩少成还是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满足,内心那一丝微渺的希望渐渐变得充盈起来。
他不会催他,就让他按照自己的节奏慢慢怀疑,慢慢回味,慢慢领悟。终有一天,他总能感知到韩少成从一开始就有的那番真心,到那时,就可以把自己所有隐藏在内和流露在外的情绪都一一说给他听。
韩少成相信,时机到了,柳舜卿一定都能听懂。
就在两人陷入沉默的当口,百戏班子的班主一路小跑到韩少成面前跪下去,叩头高呼:“恭贺皇上生辰大吉,万寿无疆!”
韩少成擡了擡手,恢复他一贯清冷淡漠的口吻:“免了,起来吧。”
那班主仍是磕完了三个头才起身,弓着腰小心翼翼道:“今年的演出,不知皇上可还满意?”
韩少成笑道:“今年满不满意,你得问柳公子的意见。”
那班主悚然一惊,这才敢擡头朝皇帝身边细看,发现旁边坐着的人果然是当年指挥他们排演这出滑稽戏的柳舜卿。
班主忙笑道:“数年不见,柳公子风采更胜往昔。不知您对今天这场演出可还满意?”
柳舜卿微微笑道:“演出自然是极好的。只是……你们这瓦肆这几年是经营得不大顺利麽?论理说,如今天下太平,生意该比从前更好才对啊?”
韩少成略有些意外地偏头看了看柳舜卿,那班主也一脸莫名奇妙。
他抓了抓後脑勺,讪笑道:“柳公子何出此言?非是在下胡乱吹嘘,托皇上年年生辰都来我们这儿的这份天大的福气,我们这间瓦肆这几年生意火爆,我们若自称第二,同行里头绝对没人敢称第一。”
柳舜卿脸现诧异,擡眸环视四周道:“那你这店里的陈设布置,怎的跟四年前一模一样,丝毫未见改善?许多物件都明显老旧了。”
班主立刻笑道:“原来是因为这个。柳公子有所不知,皇上一早就给我们下了令,不光这出十二生肖戏一个字儿不能改,店里的陈设也不许增一分减一分,否则……呵呵呵呵……”
柳舜卿顿时心如明镜,垂眼低声道:“……原来如此。”
【作者有话说】
柳舜卿:“明明想好了不多问,还是不小心问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