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啊,聪明人骗傻子,天经地义,有什麽可愧疚的呢?傻子要有傻子的自觉,既然是傻子,就别怪人家骗你。
柳舜卿无意识地咳了几声,努力让滞涩的嗓音变得平顺如常:“啓禀皇上,草民的确有一事不甚明白,想要请教皇上。”
他拱手弯腰,语气平静,态度恭谨。
既然在这里他是皇帝,那便称他为皇帝罢。
柳舜卿并没有出仕为官,也不曾宣誓要效忠于谁。谁是皇帝,他并不关心。天下可以有两个丶三个甚至更多个皇帝,在他们的地盘,柳舜卿都可以称他们为皇帝。
韩少成的气息却陡然变得粗重:“你果然如他们所说,是懦夫脓包墙头草!竟然连一点气节都不顾麽?就这样轻而易举背叛君父,你不觉得羞耻麽?”
柳舜卿不觉怔了怔。他及时改口,是为了让对方顺心顺意,方便之後的谈话。可是,怎麽反倒将人激怒了呢?
他只好耐心解释:“天下地盘那麽多,谁占了,谁就可以为王为帝,自古以来便是如此,原本也不在于谁承认还是不承认。我本闲人一个,在哪位君王的地盘上,便尊哪位一声皇上,自问这也没什麽错处。何况……正如您的手下所说,您出身正统……”
韩少成冷冷打断他:“巧言令色!你倒是很能自洽!”
柳舜卿干脆闭口沉默不语,他要等韩少成冷静下来。
片刻後,对面的脸色和气息似乎变得平稳了一些。柳舜卿再度开口:“皇上,您刚刚问草民是否有问题,草民现下可以问了麽?”
韩少成沉默一瞬,寒声道:“问吧!”
“草民不明白,以您手下梁王的实力,已经势如破竹;裴宁将军又带来了大批精锐部队,更是如虎添翼。我父亲……平阳侯掌握的禁军虽然实力强劲,但孤军守城,天长日久,必将难以为继。您原本可以凭实力赢得这场战争,又何必……何必大费周章弄一个人质在手上,平白堕了您的威名?”
柳舜卿并不指望韩少成因为他几句话就能把他和吟松放了,但他还是要努力争一争,万一呢?
同时,他也是真心想不明白。
韩少成在京城蛰伏那麽久,想来早已做好了合纵连横丶里应外合的万全准备,有没有他这个人质,真的无关宏旨。他何必还要白白浪费那麽多精力来骗他?而且,还是用那样一种方式……他都不嫌恶心麽?
韩少成安静了片刻,再擡眼时,唇角带了一抹戏谑:“人质……是啊,我有的是实力,何必还要花心思在一个人质身上?”
柳舜卿一眼不眨地盯着他,等待他的下文。
“的确,你原本并不在我的计划之中,只是……是你自己一而再丶再而三地主动招惹我丶往我面前送,这麽蠢的东西,不骗白不骗……”
说这话时,韩少成死死盯着柳舜卿的双眸。他期望能从对方眼中看到怎样的反应,其实连他自己也没想明白。
然而,柳舜卿并没有什麽反应,他眼中依旧平静无波:“我承认,我是很蠢。可是,您的名声您的时间难道不是比什麽都宝贵麽?您浪费那麽多在我这个蠢人身上,我觉得并不明智。”
柳舜卿真心希望韩少成能意识到,他其实出了个十分无用的昏招,最好能及时纠正。
韩少成的脸色却比之前更加寒凉,眸色也越发幽暗黑沉:“只为打败禁军,便大费周章弄一个人质过来,的确不值。但如果我说,我要报害父之仇丶夺母之恨,单单就是要让他柳君泽断子绝孙丶羞愤痛悔呢?”
柳舜卿脚下踉跄,往後退了一步,手掌下意识划过餐桌,将一只瓷杯打翻,碎片溅了一地。
害父之仇……他可以理解。毕竟柳君泽跟在当今皇帝身边,掌管禁军,深得信任。那麽,十七年前,他必然跟前太子是敌对的,他们之间有什麽仇怨,都是应该的。
可是,夺母之恨……那是什麽东西?夺什麽母?夺谁的母?谁又是那个母?
终于看到了期待已久的脸色,韩少成满意了,他扬起唇角,那笑容甚至带了几分狰狞。
“你在平阳侯府金尊玉贵丶顺风顺水地长大。身边有祖母丶父亲丶母亲疼爱你,照顾你。你有没有想过,这一切,都是你那狼心狗肺的父亲背叛最好的朋友,抢夺别人的妻子丶母亲,才为你挣来的?”
柳舜卿疯狂摇头:“你胡说!谁是别人的妻子丶母亲?我父亲从来没有抢过那种东西!他从没有抢过别人任何东西!他跟你不一样!他是真君子!”
“真君子?你的意思……是说我是僞君子麽?”韩少成眸光冷冷的,唇角却越发高高地翘起,像是听到了什麽天大的笑话。
“难道不是麽?你就是僞君子!卑鄙小人!骗子!彻头彻尾的大骗子!”柳舜卿怒骂出声,情绪彻底失去控制。
他再也装不出平静,做不到从容。这个人,他狠狠欺骗了他还不够,还要来污蔑他的父亲,抹黑他最在乎的家人!
韩少成静静欣赏着柳舜卿脸上的神色,他的笑容越来越大,越来越开:“你真的想知道那位被抢的母亲是谁麽?其实你心里已经猜到了吧?”
“滚!你闭嘴!我不想听!你这个骗子,你嘴里没有一句真话!我才不要听你胡说八道!你快点给我滚!滚啊!!”柳舜卿变得歇斯底里,不假思索地开始动手推搡韩少成。
他希望这个人赶紧离开,永远消失!他不想再从他嘴里听到哪怕一个字!
韩少成当然不会如他的意。他伸出双手牢牢钳制住柳舜卿的双腕,力气大的惊人。
控制住对方之後,他牢牢盯住眼前慌乱失措的双眸,狞笑着说出了那番令柳舜卿心胆俱裂的话:
“你猜对了!你父亲抢走的,正是我的亲生母亲丶前太子妃许氏!如今,她的身份是平阳侯府柳侯爷唯一的正室夫人,也就是你称为母亲的那个人!”
【作者有话说】
柳舜卿:“啊啊啊……太恶心了!让我去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