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边的人轻笑一声。接着,桌子那一侧便响起窸窸窣窣的动静。片刻後,火折子亮起来,桌上的蜡烛被点亮了。
柳舜卿先眯了眯眼,等适应了突然明亮起来的光线,他睁大眼睛看向站在地下的裴少成,问道:“怎麽了,裴公子?”
“没事,我出去一下。你稍等会儿。”
柳舜卿不知道要等什麽,便照旧在床上静静躺着。
过了大概一盏茶的功夫,裴少成从外面回来,怀里抱了一大卷床褥。
柳舜卿微微仰起上半身定定看着他,有些不明所以,还有点不知所措。是他想错了麽?
裴少成见柳舜卿愣愣地不肯彻底起身,忍不住笑道:“劳烦柳少爷先起来一下,容在下把这床褥铺上去您再睡。”
柳舜卿一骨碌翻身下床,两只手往前伸了伸,想自己接过来,又觉得不妥,再缓缓放下,满脸震惊道:“裴公子……这怎麽可以……这都是下人干的活儿,怎能劳烦你?”
裴少成扯开唇角笑了笑:“我也知道这是下人的活儿,可你的下人不是不在麽?我今儿才答应他们要照顾好你,总不能出尔反尔吧?”
柳舜卿挠了挠头,不好意思地伸手笑道:“那让我自己来吧!你这样一个人,怎能做这种粗活?”
“我哪样一个人?”裴少成偏过头,像是在很认真地询问。
柳舜卿顿时又不敢说话了。他总不能说,你这样仙姿玉貌的一个绝世美人……以前因为说这种话讨了嫌,他怎麽敢再度说出口?可他心里的确就是这麽想的啊。
见柳舜卿不吭声,裴少成转头笑道:“还是我来吧。我猜你自己应该从来没做过这种事。我跟着父亲住在北境的军营时,这些事都是自己动手,已经习惯了。”
柳舜卿确实有些无从着手,他既不清楚那软绵绵的一团到底哪边是头,哪边是尾,哪边是正,哪边是反,也不知道该怎样才能让它跟床面完美贴合。
裴少成手脚麻利,很快帮他铺好了床。柳舜卿摸摸鼻子笑道:“多谢裴公子。”
裴少成静了一刻,擡眸道:“谢倒不必,能不能跟你商量件事?”
“什麽事?你说。”
“我们同窗共读已有数月,如今又是互为搭档的关系,这几日还要同吃同住,你能不能把对我的称呼改一改?”
“啊?怎麽改?”柳舜卿有些意外和吃惊。
“跟崔明逸一样,你怎麽称呼他,便怎麽称呼我,我对你也以名字相称,可以麽?”裴少成定定看着柳舜卿,神色恳切。
柳舜卿心底忍不住微微一跳,跟崔明逸一样……那便是愿意同他进一步结交的意思了?
察觉到对方殷殷的目光,他忙收敛心神,弯起眼睛笑道:“当然可以啊。那……便多谢少成帮我铺床。”
“不必客气,舜卿。”裴少成也跟着展颜一笑。亲昵的称呼出口的那一刹那,他的容色简直比上元夜的灯火还要璀璨。
再次躺下,厚厚的床褥果然舒服了许多。身旁的人,也不再是那个对自己诸多防范和顾忌的冷面郎君,而是可以以名字相称的同窗学友。
柳舜卿无论身体还是心灵,都感到无比熨帖舒畅,整个人如同浸润在汩汩冒泡的温泉中,不过片刻便被睡意彻底侵蚀,沉沉入了好梦。
第二天一大早,柳舜卿是被裴少成从睡梦中唤醒的。对方一张俊脸就停在他眼前,低头微笑着温声道:“舜卿,再不起来,怕要赶不及早饭了。”
这场景冲击力实在太强,柳舜卿狠狠眨了眨眼,有点怀疑自己还没从梦中清醒过来,他用晨起略有些低哑的嗓音试探着轻唤了一声:“……少成?”
裴少成喉结轻轻滚动,浅笑道:“嗯……是我。”
哦!原来不是梦,是真的!他居然真的跟裴少成成了以名字相称的朋友。这便是所谓的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麽?
柳舜卿喜气洋洋地起床更衣,洗漱收拾。等整理起那一把乌黑浓密的长发时,他有点犯了难。
在家里,他这一把长发一直都是照琴和锦瑟负责收拾,他从来没自己梳过头。
原以为不是什麽难事,没想到这三千烦恼丝还着实令人烦恼。左边才梳上去,右边又零零散散掉下来;好不容易左右都拢上去丶也勉强用发冠扣住了,没想到头顶鼓起一个大包,像长了个墨色的鸡冠子。
裴少成早已收拾利索,一直抱着手靠在柜子边看着他跟头发做斗争。看到最後,他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舜卿,你再不求助,怕是真要迟到了。”
柳舜卿缓缓转过头,莫名还是有点开不了口。如果身後站着的人是崔明逸,他早就毫不客气地叫对方上手帮忙了。换成裴少成,他还是有点难以适应。
裴少成也不主动过来,就那麽笑吟吟看着他,非等他亲自开口。
半晌,柳舜卿只得弯起唇角笑道:“少成,来帮帮我吧。”
【作者有话说】
柳舜卿:“同样是朋友,为什麽叫你帮我梳头感觉就那麽怪异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