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德蒙国王耳中灌满那琵琶的嘶鸣,那已不是乐声,而是千万把无形的利刃,刮擦着骨髓,撕扯着魂魄。他眼见前列最勇猛的几个骑士,盔甲尚在日光下闪着寒光,人却已如秋叶般簌簌颤抖,七窍缓缓渗出血丝。这不是战场,这是一场对血肉与意志的、冷酷无声的凌迟。
彻骨的寒意并非来自恐惧,而是来自一种清醒的认知这无形的魔音,比任何看得见的千军万马都要可怕。它无孔不入,能绕过最坚固的盾墙,直抵人心最脆弱之处。
他猛地一把攥住战马的缰绳,指节因用力而惨白,喉间迸出一声被魔音挤压得变了调的怒吼,那声音竟连他自己都觉得陌生“运功!全员运功抵挡!这不是厮杀,是求生!”
命令如一道微弱却顽强的涟漪,在狂暴的声浪中艰难扩散。国王身侧的护卫最先响应,枯瘦的双手急结印,一层淡青色的辉光自他体内涌出,勉强护住周身方寸之地,但那光膜在音波的冲刷下明灭不定,仿佛风中的残烛。
几位修为深厚的骑士,面色已然铁青,他们咬破舌尖,凭借剧痛唤醒近乎涣散的神志,将毕生苦修的内力催到极致。雄浑的真气透体而出,在身前形成一道道模糊的气墙,与那无孔不入的魔音死死相抗,气墙边缘被音波撕扯得嗤嗤作响,逸散开去。
更多的普通骑士,没有高深的内力根基。他们只能凭着一股求生的本能,死死捂住双耳,将头深深埋下,牙关咬得咯咯作响,嘴角溢出血沫,以血肉之躯的意志,硬抗这魂魄层面的侵袭。整个军阵,如同暴风雨中飘摇的船队,每一刻都有人眼神涣散,软软栽倒,但那道由意志与微光拼凑起来的脆弱防线,终究在琵琶掀起的死亡狂潮中,没有立刻分崩离析。
艾德蒙国王的目光扫过他的士兵,扫过那些在音波中扭曲、挣扎却仍在坚持的面孔。他知道,这只是开始。琵琶的弦,还远未到绷断的时候。
就在这千钧一之际,艾德蒙国王与他的骑士们已至极限。那妖异的琵琶声如无数根无形钢针,钻进盔甲的缝隙,刺入骨髓,搅动着五脏六腑。最前排一名年轻骑士的剑“当啷”坠地,他双手死死捂住耳朵,指缝间已渗出鲜血,眼看便要意识涣散,被那魔音彻底夺去心神。
国王勉力以剑杵地,额上青筋暴起,视野开始模糊晃动。那乐声不再仅仅是声音,它化作了粘稠的黑暗,正要将他们拖入无声的毁灭深渊。
忽然,一阵清越至极的鸣叫,破开了层层音障!
那声音如高山雪崩后第一缕融化冰晶的溪流,如穿透厚重云层的第一道晨曦,带着不容置疑的纯净与生命力,凌空而至。
一道皎洁如月的身影随之显现——是灵宠雪儿。它通体毛无瑕,仅在额心有一缕冰蓝纹路,此刻正熠熠生辉。它并未巨大化或展露獠牙,只是昂而立,喉中流淌出的鸣叫连绵不绝,自成韵律。
这鸣叫并不试图压过或击碎琵琶声,而是奇异地“融入”其中。就像一张坚韧而透明的光网,轻柔却坚定地笼罩在国王与骑士们周围。那夺命的琵琶魔音撞上这层光网,其锋锐的杀伤力竟被层层过滤、抵消、化解。钻心的刺痛如潮水般退去,攫住灵魂的冰冷之手也被暖意悄然拂开。
雪儿的周身荡漾着肉眼可见的淡银色涟漪,与无形的音波持续交鸣、抵消。它每一声清鸣,都让骑士们眼中的血色褪去一分,让几乎停滞的呼吸重新顺畅。艾德蒙国王感到一股清凉宁静的力量注入心田,涣散的神志瞬间清明。他抬眼望去,只见那小小灵宠的身影在混乱的战场上,宛如一枚定海神针,撑起了一片不容侵犯的安宁结界。
绝处逢生。骑士们相互搀扶着站稳,重新握紧了手中的剑柄,看向雪儿的眼神充满了震撼与感激。而雪儿,依旧凝神鸣叫着,将那索命的琵琶声牢牢隔绝在外,为它的伙伴们赢得了至关重要的喘息之机。战场一角,因这纯洁之音的守护,战局悄然扭转。
这时,那声琵琶之音被骤然打断,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随即,一阵令人牙酸的“咯吱”声自雾气深处传来,像是什么极干枯的木头在相互摩擦。
浓雾被一股无形的气劲猛地撕开一道缺口。
先探出来的,是一只枯瘦如鹰爪的手,指甲盖竟是诡异的青灰色,紧紧扣在一柄铁琵琶的颈上。那琵琶通体黝黑,毫无光泽,弦丝却泛着冷冷的银光,看上去比寻常琵琶沉重数倍。
接着,人影才完全显现。
果然是个和尚。一件半旧不旧的土黄僧袍松松垮垮挂在他身上,空空荡荡,仿佛只是挂在一具行走的骨架上。他极瘦,两颊深深凹陷下去,显得颧骨异常高耸,眼窝如同两个漆黑的窟窿,唯有两点浑浊的精光,死死钉在雪儿身上。他周身没有半分佛家的祥和之气,反倒弥漫着一股陈年坟墓般的阴冷与偏执。
“孽畜……安敢扰我清音?”
他的声音沙哑干涩,如同沙砾在铁皮上摩擦。话音未落,他右手五指已在银弦上一抹——
“铮!”
并非乐音,而是一道尖锐至极、凝如实质的音刃,破空而出,直劈雪儿!所过之处,连弥漫的雾气都被割开一道笔直的空痕,出裂帛般的嘶响。
枯瘦和尚那深陷的眼窝里,浑浊的精光骤然变得锐利如针,带着一种被冒犯后的狂怒与非要碾碎眼前这灵宠不可的执拗。那柄沉重的铁琵琶,在他手中轻若无物,已然从单纯的乐器,化为了杀戮的凶器。这一战,显然无法善了。
雪儿弓起脊背,全身银白色的毛如针般根根炸起,在昏暗光线里迸出一圈凛凛寒光。它前爪深深抠进泥土,喉中滚出的已不是犬类常见的威慑性低吼,而是某种近乎金属摩擦的、持续不断的尖锐嗡鸣。那声音不像自血肉之躯,倒像一柄正在匣中剧烈震颤的古老兵刃。
和尚宽大的袖袍在穿堂风中纹丝不动,可他捻着佛珠的拇指却微不可察地顿了一瞬。就在这瞬息之间,雪儿动了——没有常见的扑跃腾挪,它整个身子像一道被强弓射出的银箭,笔直地撕裂空气,直取和尚眉心。途中所经之处,竟在潮湿的地面上犁出一道浅而焦黑的痕,仿佛有无形的火焰掠过。
它琥珀色的瞳孔在疾冲中缩成两条坚直的细缝,里面映不出和尚慈悲垂目的倒影,只有一片最原始、最暴烈的赤金光芒,如熔岩,如古钟内壁映照的业火。那光芒里没有犬类对人类的敬畏,亦无灵宠对修行者的忌惮,只有跨越了种族与道途的、纯粹沸腾的战意。
空气被它带起的风压出爆鸣。这不是犬吠,这是宣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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