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朽在这锁北关,下了几百年的棋。
他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旧事。
和不同的人下。
和边军的将领下,和往来的行商下,和道门的故交下。
他顿了顿。
深褐色的眸子里,有什么东西微微亮了一下。
是灰烬底下压了太久的余温,被风掠过时,短暂地燃起了一簇火苗。
可下得最痛快的,是和裕亲王。
目光依旧凝在棋盘上,仿佛能透过黑白子看到北方的风雪,看到镇北关那座屹立了百年的帅帐。
那时候,他是主帅,老朽是副帅。
他坐镇镇北关,老朽守着锁北关。
一前一后,一正一副。
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那不是笑,是活了太久的人才会有的表情,像怀念,像感慨,又像风雪里飘来的一缕极淡的药香。
我们棋逢敌手。
他棋风刚猛,落子如攻城,每一步都带着火。
老朽棋风阴柔,落子如布阵,每一步都藏着水。
水火不相容,可水火也能相济。
他抬起枯瘦的手,指了指棋盘上那局残局。
这局棋,便是当年我和他下的最后一局。
下到中盘,北原兽人叩关。
他披甲上马,老朽留守锁北关。
他说,等打退了兽人,回来把这局下完。
他的声音依旧平和。
可竿梢的铜钱,微微颤了一下。
他没回来。
院子里陷入沉寂。
只有老槐树的叶子被风吹得簌簌作响,和蚕丝绷紧时出的极轻的嗡鸣。
吴怀瑾没有说话。
姜之涯的目光依旧落在棋盘上。
那双深褐色的眸子里,那簇微弱的火苗已经熄了,重新归于古井般的平静。
那是老朽这辈子,最开心的日子。
他说完,枯瘦的手指在青竹钓竿上停了一瞬。
竿梢的铜钱微微一晃,蚕丝出极细的嗡鸣,像被什么东西拨了一下。
可说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像那枚悬在半空的铜钱,没有鱼钩,却沉得能坠入水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