匣子里是空的。
不对,不能说是空的。匣子内壁的乌木上,刻着密密麻麻的花纹,那些花纹不是刀刻的,像是木头自己长出来的,一圈一圈,深深浅浅,组成了一个我看不懂的图案。张九龄盯着那些花纹看了足足有一盏茶的功夫,然后缓缓抬起头,看着我。
“谁让你来的?”
我把石头掏出来,放在柜台上。
张九龄脸色变了。他盯着那块石头看了半天,一句话没说,起身把铺子的门关了,帘子也放了下来,然后把我请到里屋,沏了壶茶,这才开口。
“隆基,你知道这匣子值多少钱吗?”
我说不知道。
“这东西,”他伸出一根食指,点了点匣子,“叫‘天机匣’,宋代的,用的乌木是汉代就砍下来沉在河床底下、沉了一千多年才捞上来的阴沉木,里面的花纹是天生的‘天机纹’,全天下不过三件。你手里这块石头,叫‘验真石’,据说是从汉武帝的茂陵里出来的。”
“值多少?”我问。
张九龄伸出三根手指。
“三百块大洋?”
他摇了摇头。
“三千?”
他又摇了摇头,一字一顿地说“三十万大洋。”
我当时差点把嘴里的茶喷出来。三十万大洋是什么概念?够我把我们那条沟整个买下来,再修一座大宅子,娶十房媳妇,剩下的钱还能花三辈子。我一辈子都没见过那么多钱,不,我连一百分之一都没见过。我以为他在开玩笑,可张九龄的表情告诉我,他是认真的。
“这匣子我买不起,”他说,“但我知道谁买得起。北京琉璃厂的大古玩商王怀远,一直在找这件东西。我帮你牵线,卖了钱你分我一成。”
事情就是这么定下来的。张九龄连夜了电报,王怀远那边回电说要亲自来看货。等待的那段时间,我把匣子存在张九龄的铺子里,自己在西安城找了个小客栈住下。我每天晚上都做同一个梦,梦里那块石头光,照出的画面越来越清楚——我看到自己站在一座金碧辉煌的大殿里,手里捧着那块石头,周围跪了一地的人。
我觉得自己大概是要了,连老天爷都在给我托梦。
可我那时候不知道,有些梦不是美梦,是噩梦的前兆。
第五段
王怀远来了。五十多岁,肥头大耳,穿着一身考究的西装,皮鞋锃亮,身后跟着四个膀大腰圆的保镖。他一进聚珍阁的门,连看都没看张九龄一眼,直接扑向了那件匣子。他掏出放大镜,趴在匣子上看了足足一个时辰,然后直起身子,脸涨得通红,嘴唇都在哆嗦。
“真的,”他声音都在颤,“宋代天机匣,全国第三件,品相最好的一件。这件东西,我要了。”
当场开价三十二万大洋,比张九龄说的还多了两万。
我当时觉得自己这辈子最大的运气就是碰上了那个老头,恨不得立刻跪下来给老天爷磕三个响头。王怀远拿出一张银票,说三天之内在西安城最大的银号“协同庆”交割,一手交钱,一手交货。张九龄帮他保管匣子,等交割的时候一起带去。
我攥着那张银票存根,走路都觉得脚下飘,感觉整个西安城都在朝我微笑。我甚至已经开始算账了,先回村里把爹娘的坟修一修,然后买几亩地,盖一座青砖大瓦房,再娶个媳妇……
可当天晚上,大事生了。
第六段
我正躺在客栈床上做美梦,突然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开门一看,是张九龄铺子里的小伙计,满脸是血,话都说不利索“隆、隆基哥,大事不好了,铺子被人点了,掌柜的被打晕了,匣子……匣子不见了!”
我脑袋“嗡”的一声,血一下子冲上了头顶。我连鞋都没穿好,光着一只脚就往外跑。跑到南院门一看,聚珍阁已经烧得只剩下个空架子,黑烟还在往上冒,街上围了一大圈人,救火的、看热闹的、哭爹喊娘的,乱成一锅粥。张九龄躺在地上,额头上一个大口子,血糊了半张脸,人还没醒。
我站在火光里,浑身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害怕。三十二万大洋的东西,在我手里丢了。我拿什么赔?把我拆了论斤卖也赔不起一个零头。
王怀远第二天一早就知道了消息。他到的时候,脸白得像纸,但那四个保镖的脸比他还白,因为他们知道——东西是在他们眼皮底下丢的,这个责任谁也担不起。
好在张九龄醒了,他额头上缝了七针,但脑子还算清醒。他回忆说,那天晚上他正要关门,突然有人砸门,开门一看是三个蒙面人,二话不说拿棍子砸了他,然后放火、抢匣子,前后不过一炷香的功夫。
王怀远听完,转过头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种我形容不出的光——不是愤怒,更像是一种审视。他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话,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我的脑子里
“隆基,你那块验真石还在不在?”
第七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