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转过身,大步追上师父的队伍。
身后传来猴子的声音“猪八戒,你欠人家一头猪,下了地狱可要还的。”
“滚蛋!”
“哈哈哈哈——”
笑声在山道上回荡,惊起一群归巢的鸟。
夜色从东方漫上来,五个人影渐渐消失在暮色深处。
远处,西天的方向,还有九九八十一难,等着他们。
【三】
我原以为,借壳那档子事过去了就过去了,就像吃坏了一回肚子,拉干净了也就舒坦了。
可我想错了。
打那以后,我做了一个梦。
梦里没有妖怪,没有刀山火海,也没有红烧肉。梦里是一座宫殿,汉白玉的台阶一层一层往上铺,铺到云彩里头。两边的柱子雕着蟠龙,龙眼睛镶的是夜明珠,亮得跟月亮似的。那排场,那气派,我在天上当天蓬元帅那会儿,帅府也没这么阔气。
宫门口站着一个女人。
凤冠霞帔,大红嫁衣,脸上盖着红盖头,看不见眉眼。但她一开口,声音像泉水叮咚,好听极了。
“天蓬,”她说,“你来了。”
天蓬?这名字好久没人叫了。我当八戒当惯了,乍一听“天蓬”俩字,竟觉得像在叫别人。
我想问她是谁,嘴张不开。我想走近看看她的脸,腿迈不动。
她站在台阶顶上,冲我招手。
“你来呀,我等了你八百年了。”
八百年?我心里一算,我从天蓬元帅被打下凡间投了猪胎,到跟着师父去西天取经,撑死了也就二十来年。八百年?那是我被打下凡之前的事儿了。
我想问个清楚,可梦到这里就断了。
我醒过来的时候,天还没亮。帐篷外头,猴子的呼噜声跟打雷似的,沙师弟磨牙磨得咯吱咯吱响,师父倒是睡得安稳,呼吸又轻又长。
我翻了个身,没当回事。
做梦嘛,谁不做梦?老猪我还梦见过娶媳妇呢,醒了不还是一头猪?
可第二天晚上,我又做了同样的梦。
同样的宫殿,同样的台阶,同样的凤冠霞帔,同样的红盖头。
“天蓬,你来了。”
这回她往前走了一步。就一步,红盖头被风吹起来一个角,我看见了一截下巴——白得像玉,尖得像瓜子。
“你不记得我了?”她的声音里带着笑,“不记得也好。记得太多,你就不敢来了。”
第三句话还没说完,梦又断了。
第三天晚上。第四次。第五次。
到第七天的时候,我已经能把这个梦从头背到尾了——她说什么,我说什么,连她迈几步我都数得一清二楚。
我跟自己说,这就是个梦。可我心里知道,没这么简单。
因为每次做完这个梦,我的手心里都会多出一个东西。
第一天是一根头。乌黑乌黑的,又长又亮,盘在我的掌心里,像一条小蛇。
第二天是一颗红豆。
第三天是一枚铜钱,钱上刻的字不是“开元通宝”,是“忘川通宝”。
第四天——什么都没有。但我左手腕上多了一圈红印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勒过。
我把这些东西藏在袖子里,谁也没告诉。
不是我不想说,是我不敢说。
画皮妖那件事刚过去没几天,我就又开始做这种怪梦,猴子要是知道了,非拿金箍棒敲我脑袋不可。火眼金睛一照,万一照出什么妖气来,我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所以我忍着。
忍着忍着,就忍出了大事。
那天傍晚,我们在一条河边扎营。河水清澈见底,水草在水底下摇摇晃晃,像女人的头在水里飘。我蹲在河边洗脸,低头一看水里的倒影——我愣住了。
水里有两个我。
一个蹲在岸边,一个站在水里。
不,不对。水里的倒影应该跟岸上的人动作一致才对。可水里的那个“我”,是站着的。而且他冲我笑了一下。
我的脸在抽筋,但水里的“我”笑得很自然。
我猛地抬头,水面上什么都没有了。倒影安安静静地映着我的大脸盘子,一动不动的,跟死了似的。
我揉了揉眼睛,以为是花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