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着他的眼睛。那双浅灰色的眼睛里,什么感情都没有,像两颗打磨过的石头。
我说“谢谢师父。”
三
我十岁那年,二师姐走了。
不是逃跑。是被人买走的。
二师姐少了一只耳朵,但她长得很好看,鼻子是鼻子眼是眼的,皮肤白得像剥了壳的鸡蛋。师父说她不适合做成品,因为成品要的是“奇”,不是“美”。二师姐这样的,做成品可惜了,不如直接卖给窑子。
那天来了一个穿绸缎的老爷,留着两撇小胡子,笑起来满嘴金牙。他看了看二师姐,捏了捏她的脸,又掰开她的嘴看了看牙口,然后和师父在堂屋里谈了很久。
最后师父出来,对二师姐说“收拾收拾,跟这位老爷走。”
二师姐的眼睛红了,但她没哭。她跪下来给师父磕了三个头,然后站起来,跟着那个老爷走了。走到院门口的时候,她忽然回过头来,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我现在还记得。
她说“三娃,你还记得我教你的《游园惊梦》吗?‘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
我说记得。
她笑了笑,转身走了。院门关上,把她和外面的世界隔开了。我听见马车声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巷子尽头。
后来我再也没有见过二师姐。
有人说她死在了窑子里,也有人说她被那个老爷买回去做小了,还有人说她后来疯了,在街上光着身子跑,被人用棍子打死了。
我不知道哪个是真的。我只知道,二师姐走的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石榴树下,把《游园惊梦》从头到尾唱了一遍,唱到“原来姹紫嫣红开遍”那句的时候,嗓子忽然哑了,怎么也唱不上去。
师父从堂屋里走出来,站在台阶上看我。
月光下,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根黑色的柱子。
他说“三娃,你在哭?”
我说“师父,我没哭。风迷了眼。”
他看了我一会儿,转身回了屋。
那天夜里,我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躺在那块木板上,师父拿着刀走过来,一刀一刀地切我的手指、脚趾、胳膊、腿。我看着自己的身体一点一点变少,却感觉不到疼。我想喊,喊不出来。我想动,动不了。我像一块木头,任人宰割。
梦醒的时候,我浑身是汗。
我忽然想起师父说过的话——“成品是没有感觉的,多好。”
也许他说得对。也许没有感觉,真的很好。
至少不会疼了。
四
我十三岁那年,终于逃了。
不是我想逃的。是不得不逃。
那年秋天,师父接了一单大生意。临县的一个大财主过六十大寿,想要一套“八仙过海”——八个成品,扮成八仙的样子,在寿宴上唱戏敬酒。师父很兴奋,因为这套成品能卖三千两银子。
但问题是,残销门当时只有四个成品。
师父需要四个新的“原料”。
他开始在徒弟里面挑。四师弟是哑巴,五师妹有六根手指,六师弟是个瘸子,七师妹没有左胳膊。师父挨个看了看,捏了捏他们的骨头,最后把目光落在了我身上。
他说“三娃,你长大了。”
我说“是的,师父。”
他说“你的手也长好了。”
我低头看我的左手。当年被切掉的五根手指,已经长出了五个小小的肉疙瘩,圆滚滚的,像是五颗没剥壳的花生。师父说这叫“残根”,摸上去软软的,里面没有骨头。
他说“三娃,你是我最好的徒弟。但最好的徒弟,不一定是最好的成品。你的骨头架子太大了,做成成品不好看。”
我心里一松。
但他接着说“不过,我可以用你的骨头做一套‘骨架’。你的骨头长得匀称,做出来的骨架轻巧耐用,比竹子强多了。”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双浅灰色的眼睛依然什么感情都没有。
我说“师父,我不想死。”
他说“你不会死。我会给你灌锁魂汤,你的魂魄会锁在骨头里,永远留在这个世上。你不是一直想学这门手艺吗?等你变成了骨架,我每天把你带在身边,让你看着我怎么做成品。你说好不好?”
我笑了。
我说“师父,我给你唱段戏吧。”
他愣了一下,说好。
我站直了身子,清了清嗓子,唱了那段《游园惊梦》——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
唱到最后一句的时候,我忽然冲上去,一把推倒了墙上的工具架。小刀、锯子、凿子、锉刀哗啦啦掉了一地,油灯翻了,灯油洒了一地,火苗蹿上来,点燃了墙上的丝线和竹篾。
堂屋烧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