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德茂说的“第九口”,不是第九口棺材。
是第九个符文。
那些棺材内壁上刻的符文,一共十二个,分别对应十二个孩子的魂魄。十二个符文全部激活之后,魂膏就炼成了。可第九个符文在狗剩睁眼的那个瞬间被打断了——我掀开了棺材盖,符文的光暴露在月光下,被破了。
赵德茂只炼成了八个孩子的魂魄,差四个。他不甘心,又补了四个,凑成十二个。可周家小囡又被我救走了,还是差一个。他为了补上这最后一个,把自己的命搭了进去。
那根从棺材板里长出来的木钉,就是他自己刻的第十三个符文。他要炼化自己来补全那最后一个位置。
可他失败了。
他把自己钉在了棺材里,不生不死,睁着眼睛,永远困在这个黑暗的、腐烂的、活着的坟墓里。
“陈木匠……”他的声音更轻了,几乎听不见,“帮……帮我……关上……盖子……”
我看着他。
这个杀了十二个孩子的畜牲,这个披着人皮的鬼,这个曾经被全镇人当作活菩萨的赵德茂,现在躺在自己亲手打造的棺材里,求我帮他合上盖子。
我伸出了手。
但不是去合盖子。
我把鲁班尺伸进棺材里,用尺头抵住了他胸口的那根木钉,使劲一撬。木钉松动了一分,赵德茂的眼珠猛地转动了一下,死死地盯住了我。
“你不是要关上吗?”我说,“我帮你换个关法。”
我猛地一使劲,把那根木钉整个拔了出来。
赵德茂的嘴张到了不可能的角度,出一声无声的嚎叫。他的身体像被抽空了一样急干瘪下去,皮肤皱缩、塌陷,几个呼吸的工夫,就变成了一具干枯的皮囊,和那些棺材里的孩子一模一样。
而那根木钉,在我手中渐渐变成了一块普通的松木刨花,上面刻着一个字
“谢。”
我握着那块刨花,在中院站了很久。七口棺材里的七具干尸静静地躺着,惨绿色的灯焰终于开始摇晃,一盏接一盏地熄灭了。
我走出赵宅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棺材沟里的松柏在晨光中显出了本来的颜色——不是青翠的绿,是焦黑的枯,像被一场大火烧过。河床上的棺材板在一夜之间全部化成了灰,晨风一吹,灰烬满天飞舞,像是有人在大把大把地撒纸钱。
我回到河洛镇的时候,秀兰正抱着栓柱在门口等我。栓柱远远看见我就扑了过来,搂着我的脖子喊爹。秀兰眼眶红红的,骂我死哪儿去了,可手紧紧攥着我的袖子不肯松开。
我把栓柱举起来,让他骑在我脖子上。七岁的娃,沉甸甸的,压得我肩膀生疼。可我舍不得放下来。阳光照在我们父子俩身上,暖洋洋的,和棺材沟里那个冰冷的世界像是隔了一辈子。
那天晚上,我把那把鲁班尺用红布包好,锁进了作坊的木箱里。那把尺子以后不会再用。我给它上了三炷香,磕了三个头,算是谢过祖宗的庇护。
然后我去了河边,把那口给我自己打的棺材捞了上来。
棺材还在,沉在水底一年多了,居然没有腐烂,也没有被水冲走。我把它拖上岸,打开夹层,取出那块刨花——就是刻着“一共十二个,后山槐树下,别让赵瞎子打开第九口”的那块刨花。刨花上的字迹已经淡了,像褪色的墨痕,几乎看不出来了。
我把刨花放在棺材里,重新钉上盖子,又在棺材外面刻了四个大字
“镇魂安息。”
然后我挖了一个深坑,把这口棺材埋在了我家后院的老槐树下——不是后山那棵,是我家院子里一棵普普通通的老槐树,每年春天开满白花,香飘半条街。
从此以后,刨木声再也没有响起过。
栓柱今年十七了,长得比我还高半个头,跟着我学了三年的木匠活。他的手艺比我好,脑子比我活,做的家具又好看又结实,镇上的人都夸。他不爱说话,但干活的时候嘴里总爱哼些小曲儿。我问他哼的啥,他说不知道,就是脑子里自己冒出来的调调。
我没告诉他,他哼的那些曲子,和赵德茂棺材里那七盏油灯熄灭时的声音,一模一样。
有些东西,说不清楚。
就像我不知道老槐树下那口棺材里的刨花,字迹是不是已经彻底消失了。就像我不知道那个“谢”字的刨花,是不是还在赵德茂的棺材里。就像我不知道,那天我从赵宅出来时,晨风里飘着的灰烬,到底是不是棺材板烧剩下的。
我只知道一件事。
那十二个孩子,终于可以安息了。
本章节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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