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远?”
“永远。”
我站在井口,雨已经停了,云层散开,月亮又大又圆,月光把整个井口照得雪亮。井水里的她看着我,我看着井水里的她。
我们长得一模一样。我们是同一个人。但我们只能有一个活着——而且这个“活着”,也不过是一个永恒的循环中短暂的、借来的十八年。
我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沈道人呢?”我问,“你舅舅呢?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井水里的她沉默了很久。
“他后悔了,”她终于说,“他用了三十年试图破解这个循环。他走遍天下,翻遍了所有的道藏古籍,想找到一个办法打破这个诅咒。但他失败了。他来找你,不是来救你的——他是来阻止你的。他不想让你跳进这口井,不想让这个循环继续下去。”
“那你呢?”
“我想让你跳。”
“为什么?”
“因为如果你不跳,我就会消失。我花了十八年等这一天,我不想消失。”
她哭了。眼泪从她的眼角滑下来,滴在井水里,激起一圈一圈的涟漪。涟漪扩散开来,她的脸在涟漪中变形、扭曲,像一幅被揉皱的画。
“我知道这很自私,”她说,“但你是我的过去,我是你的未来。我们是一体的。你消失和我消失,有什么区别呢?”
我蹲在井口,手扶着井沿,青苔湿漉漉的,滑腻腻的,像摸在什么活物的皮肤上。铜镜在我另一只手里,已经凉下来了,不再烫。
我低头看着井里的自己。
她也在看着我。
我们都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可能是一瞬间,也可能是一万年——我做了决定。
尾声
我站起来,把铜镜揣进口袋里,转身离开了那口井。
身后传来一声尖叫,不是人的尖叫,而是时间的尖叫,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终于断裂。井水沸腾的声音、石头碎裂的声音、老槐树树枝疯狂抖动的声音,所有的声音搅在一起,像一失控的交响乐。
我没有回头。
我走下山,走回村子,走回那个我住了十八年的家。天边已经泛白了,雨后的空气干净得像洗过一样,公鸡在叫,狗在吠,一切都很正常。
推开院门,养母坐在门槛上,一夜之间她好像老了十岁,头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她看见我,愣住了。
“你没跳?”
“没有。”
“那——”
“我不知道接下来会怎样。”我说,“我可能会死,可能不会。但我不想用一个永恒的循环来换取十八年的寿命。这不是活着,这是坐牢。”
养母看着我,嘴唇哆嗦了很久,终于哇地一声哭了出来。她哭得像个孩子,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双手捶着膝盖,嘴里含含糊糊地说着什么。我听不清,但我走过去,蹲下来,抱住了她。
她的身体很瘦,骨头硌得我手疼。
“妈,”我说,“不管我还能活多久,这十八年,谢谢你。”
她哭得更厉害了。
后来的事情,说出来你可能不信。
我没有死。我的影子还是淡淡的,但再也没有消失过。梦里的那口井也不再出现了。镜子里的我恢复了正常,不再延迟。耳后的胎记慢慢变淡,最后消失了。
沈道人再也没有出现过。
我不知道这个循环是否真的被打破了,还是它以一种我不理解的方式在继续。我只知道,我做出了选择——不是借来的命,也不是永恒的循环,而是我自己选择的、有限但真实的人生。
哪怕很短。
哪怕只有一天。
那是我自己的。
本章节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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