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槐树的叶子又响了一阵,半晌才说“你看看自己的手。”
我低下头,摊开手掌。
手心里有一层薄薄的亮光,黏糊糊的,在夕阳底下泛着琥珀色的光泽。我拿指头蹭了蹭,凑到鼻子跟前闻——甜的,蜂蜜和桂花混在一起的甜味。
跟我刚才吃的那颗糖一个味儿。
我使劲在手心里搓,搓不掉。那层黏糊糊的东西像是从我皮肤里头渗出来的,越搓越多。
“这是……”我的声音开始颤。
“糖。”老槐树说,“你在往外渗糖。”
我站起来,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我低头看自己的胳膊,看自己的腿,皮肤上都在往外渗出那层亮晶晶黏糊糊的东西。我用手去擦,擦了一手,可刚擦完又渗出来一层。
“别擦了,”老槐树说,“擦不干净。等渗到骨头里,你就化了。”
“化了?”
“变成糖。”老槐树说,“就跟这树根底下埋的那九十八个人一样。”
我脚底下一软,差点摔倒。老槐树的树根盘根错节,有一半埋在土里,另一半露在外面,粗的比我的腰还粗。我盯着那些树根,想起老槐树刚才说的话——九十八个,全埋在这树根底下。
“你骗我。”我说,“我不信。”
老槐树不吭声了。
我转身就要跑,刚迈出一步,脚底下的石头又说话了“跑啥跑,跑不掉的。前头九十八个,哪个没跑过?最远那个跑到山脚底下,半道上就化了,化成一颗糖,咕噜咕噜滚回来的。”
我停下来,低头看它“滚回来的?”
“嗯,顺着山坡往上滚,一直滚到老槐树根底下,卡在那道缝里头,第二年春天就芽了。”
我听着石头的话,心里头一阵阵凉。太阳已经完全落下去了,天边只剩一抹暗红,荒山上黑黢黢的,风吹过来,老槐树的叶子哗啦啦响,像是在笑。
我又看自己的手。
那层黏糊糊的东西已经渗得更厚了,在手心里聚成一小洼,微微颤动着,在黑暗里泛着幽幽的光。我把手翻过来,那些糖浆顺着指缝往下淌,滴在地上,渗进土里。
“别滴了,”石头说,“留着点儿,还能多熬一阵。”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蹲下来,抱着脑袋,想哭,可眼泪流出来也是黏糊糊甜丝丝的。我抹了一把脸,手上的糖浆糊了一脸。
老槐树的声音又响起来,这次比刚才温和了些“别哭了。前头那九十八个,也都哭过。有个丫头跟你一样大,哭了一夜,第二天早上就化了,化成一颗糖,圆溜溜的,滚到我树根底下。我拿树叶给她盖了盖,怕让鸟叼走。”
我抬起头“您……您救不了我们?”
“救不了。”老槐树说,“我只是一棵树。”
“那您为什么能说话?”
“我年头久了。”老槐树说,“年头久了,就能听见一些事,看见一些事。这颗糖的事,我看了快一千年了。”
一千年。九十九个人。平均十年一个。
“那些人……都是从哪儿来的?”
“哪儿来的都有。”老槐树说,“有砍柴的,有采药的,有走亲戚迷了路的,有上山烧香的。看见那颗糖,金的,亮的,香喷喷的,就捡起来吃了。”
“没有人告诉过他们不能吃?”
“告诉过。”老槐树说,“上一个吃过的人,化掉之前,都会说一句话。”
“什么话?”
老槐树的叶子哗啦啦响了一阵,像是在犹豫。
这时候,我突然听见另一个声音。
那声音很轻,很细,像是一个人压低了嗓子说话。我四下里看,没有人。那声音又响起来,这回我听清了,是从我自己身体里传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