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笑了,那笑容让我不敢抬头。
“别怕。”她把瓦罐放在地上,“我只是来打点水。”
我不敢问,但憋了半天,还是没憋住“菩萨……您这是……”
她蹲下来,把瓦罐的盖子揭开一点,给我看。
罐子里是水,但水里飘着些细碎的、亮晶晶的东西,像星星,又像萤火虫。
“这是给孟婆汤添的料。”她说。
我更糊涂了。
她看我一脸茫然,索性在溪边坐下,拍了拍旁边的石头“坐吧,我告诉你。”
我哪敢坐,只敢站着听。
“孟婆汤的方子,是我定的。”她说,“忘忧草断前尘,断肠花断旧恨,黄泉青苔引路——喝了就能过奈何桥,干干净净投胎去。”
“可是……”她顿了顿,低头看着罐子里那些亮晶晶的东西,“太干净了。”
“亡魂喝了这汤,是忘了,可忘得太彻底。前世的苦忘了,前世的甜也忘了。爱过的、恨过的、念过的、盼过的,全都没了。过了奈何桥,就是一张白纸。”
她抬起头,看着我。
“我做菩萨太久,久到忘了做人的滋味。前些日子,我去人间走了一趟,看见一对老夫妻,头都白了,还牵着手在街上走。那老太太走得慢,老头子就等着她,一步一停,等了整整一条街。”
“我看着看着,忽然想起一件事。”
她的声音轻下去。
“我也曾做过人。”
“我也曾爱过一个人。”
“可那些事,我忘了。”
我听得心里紧,不知该说什么。
“所以我来了。”她站起身,提起瓦罐,“我给这没滋没味的汤里,添点东西。”
“添什么?”
“我自己的记忆。”她笑了笑,“我对那个人的情,我对那个人的爱,我对那个人的所有念想——我把它熬成一味药,投进孟婆汤里。亡魂喝了,忘是还得忘,但至少,那汤里有一点人间的滋味。”
她把瓦罐递给我。
“带回去,倒进汤锅里,搅匀了。”
我双手接过,只觉那瓦罐重得厉害。
“菩萨……”
“别跟人说。”她冲我眨眨眼,又变回那个狡黠的村妇,“这是咱们的小秘密。”
我捧着瓦罐回了地府,一路上小心翼翼,生怕洒了半点。
那天的孟婆汤果然不一样。
我躲在暗处偷偷看,那些喝了汤的亡魂,有的愣了愣,有的忽然红了眼眶,有的站在奈何桥上回头看了一眼——虽然他们什么也看不见,虽然他们什么都忘了。
但那个回头的动作,我以前从没见过。
后来我才知道,那罐汤的来历。
是老鬼告诉我的。
“菩萨是地藏王,愿度尽地狱众生,才来咱们这儿的。”老鬼蹲在墙角,抽着旱烟,“可她也是从人间来的,修成正果之前,也是个凡人。”
“那她……有没有喜欢过什么人?”
老鬼瞥了我一眼“你问这个干什么?”
“就是好奇。”
老鬼抽了口烟,慢悠悠地说“谁知道呢。成佛之前的事,都忘干净了。菩萨自己都不记得,咱们更不知道。”
我没再问,但我心里记下了。
那罐汤里,有菩萨的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