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跑回屋跟我奶奶说。
奶奶的脸一下子就变了,站起来的时候腿打颤,扶着墙才站稳。她从柜子里翻出一把香,一沓黄纸,让我妈去买刀头肉,杀只鸡。
“我去井上烧点纸。”她说。
我跟着去了。
奶奶让我把磨盘挪开,我使了吃奶的劲儿才挪动。井口露出来,黑洞洞的,一股潮气往上涌。奶奶蹲在井边,点着香,烧了纸,把鸡肉扔下去,嘴里念叨着什么,我听不清。
念完了,她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土,往井里看了一眼。
就一眼。
她整个人愣住了。
我顺着她的目光往下看——井水很浅,底下的淤泥里,露出一点红。
红的布。
奶奶的嘴唇哆嗦起来,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我妈跑去找人,拿绳子,拿梯子。村里来了几个人,七手八脚把井里的东西捞上来。
是一件红衣。
泡了不知道多少年,颜色还那么鲜,红得像刚染的。料子也还好好的,针脚细密,盘扣精巧,一看就是老手艺。
奶奶捧着那件红衣,手抖得厉害。
“这是我缝的。”她说,“这是秀儿的衣裳。”
秀儿的衣裳,怎么会从井里捞出来?
秀儿当年不是穿着这衣裳掉井里的吗?那她人呢?
没人能回答。
奶奶捧着那件衣裳回了屋,谁劝也不撒手。她坐在炕上,一遍一遍地摸那件衣裳,从领子摸到下摆,从袖子摸到盘扣,摸了整整一下午。
天快黑的时候,她忽然抬起头,看着我。
“六十年了。”她说,“秀儿回来了。”
那之后,奶奶就开始念叨一些我听不懂的话。什么“当年不是我推的”,什么“是它自己滑进去的”,翻来覆去就这几句。问她,她又摇头,什么都不肯说。
我以为她是吓着了,过两天就好。
可第三天夜里,出事了。
那天晚上,我睡得迷迷糊糊,听见有人喊我。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我睁开眼,月光照在窗户上,屋里亮堂堂的。
炕上只有我一个人。
我坐起来,看见门口站着个人。
穿一身红。
我认出来了,是村口那个女人。
她看着我,不说话。我喊不出来,动不了,就那么直直地瞪着她。她慢慢抬起手,指着门外,指了一下,又指了一下。
然后她转身走了。
我追出去。
院子里空空的,什么也没有。可我看见后院的井边,蹲着个人。
是奶奶。
她蹲在井沿上,低着头往下看。月光照着她的后背,灰白的头披散着。我喊了一声,她没应。我又喊了一声,她还是没应。
我跑过去。
跑到跟前,我看见奶奶在哭。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掉在井里,听不见响。
“奶奶!”
她慢慢转过头,看着我。那张脸上,不是奶奶的表情——是另一个人。
“他不是你奶奶了。”
我回头,那红衣女人站在我身后。
月光底下,我看清了她的脸。和我梦里的一模一样,和我自己一模一样。
“你是谁?”
她没回答,只是看着奶奶——不,看着那个蹲在井边的人。
那人站起来,转过身。
是奶奶的脸,可那双眼睛,不是我奶奶的眼睛。
那双眼睛看着我,看了很久,慢慢弯起来,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