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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6章 裂口(第2页)

平成十一年,我已经三十二岁,在东京一所私立大学教民俗学。我的研究领域是都市传说的生成与传播机制——用学术一点的话说,就是研究谣言如何变成传说,传说又如何变成“真实”。

每年六月底,我都会回一趟姬路,去当年信繁失踪的那个街角站一会儿。那里早就变了样——老房子拆了,电线杆换了,巷子口开了一家便利店,二十四小时亮着惨白的日光灯。可我还是能认出那块地砖,就是信繁棒冰摔碎的地方。

那一年我回去的时候,在便利店买了一包七星烟,站在那个街角抽烟。黄昏还是那个时间,天空还是那个颜色,橙红色的夕阳光从西边的山后面涌出来,把整个街角染成血迹干涸后的样子。

然后我看见她了。

她站在巷子深处,离我大概二十米远的地方。穿着和二十年前一模一样的米色风衣,头还是那么长,遮住了半边脸。她站在阴影里,一动不动,像一座等人来认领的石像。

我掐灭烟,朝她走过去。

这一次,我的腿没有钉在地上。二十年里我无数次在梦里追她,早就学会了在恐惧中奔跑。

她没有跑。她只是看着我走近,等我走到离她三步远的地方,她抬起手,摘下口罩。

那张脸和二十年前一模一样。伤口还是那道伤口,眼睛还是那双眼睛——死水潭一样的眼睛,此刻正映着橙红色的夕阳光,像两颗被血浸透的玻璃珠。

“信繁在哪儿?”我问。

她没有回答。

“你带走的那个人,我弟弟,他在哪儿?”

她看着我,眼睛里那个死水潭开始动了。不是涟漪,是漩涡——有什么东西从很深很深的地方往上涌,涌了很久,终于浮出水面。

她开口了。

“他问过我。”她说。声音比我记忆里的还要沙哑,像用砂纸打磨生锈的铁。

“问什么?”

“问我疼不疼。”

我愣住了。

“他问我,阿姨,你疼不疼。”她重复了一遍,眼睛里的漩涡越来越大,大到几乎要溢出来,“六年里,所有人只问我漂不漂亮。只有他问我疼不疼。”

她说完这句话,转身往巷子深处走去。

我追上去,追过那条二十年前我本该追上去的巷子,追过那些低矮的屋檐和生锈的铁皮雨棚,追到一片废弃的空地上。

空地尽头有一座废弃的小屋,屋顶塌了一半,墙根长满了野草。她走进去,消失在门口的黑影里。

我站在门口,犹豫了三秒钟,然后跟了进去。

屋里有一股很浓的霉味,混着另一种苦涩的、像受潮旧棉花一样的气味——和我二十年前在她身上闻到的一模一样。

光线从塌了一半的屋顶漏下来,照出屋里的情形一张铺着旧棉被的床,几个落满灰的纸箱,墙上贴满了黄的剪报和照片。

我走近那些剪报。全是关于裂口女传说的报道——1979年1月26日岐阜日报的次报道,3月23日周刊朝日的追踪,4月5日周刊新潮的特集。还有一些手写的笔记,记录着不同地方流传的应对方法有人说起蜡可以吓退她,有人说回答“普普通通”可以让她迷惑,有人说给她糖果她就会离开。

照片大多是偷拍的——放学路上的孩子,公园里玩耍的孩童,校门口等待家长的小学生。每一张照片背面都写着日期和地点。

我一张张翻过去,翻到最后,手指停住了。

那是一张两个孩子的照片。小的那个穿着藏青色学生短裤,膝盖上有一块蹭破皮的痂,手里攥着半根棒冰。大的那个站在旁边,正扭着头往别处看。

是信繁和我。

拍照那天,就是二十年前的六月二十一日。拍照的人,就是此刻站在我身后的她。

“我找了很多年。”她的声音从我背后传来,“找那个会问我疼不疼的孩子。”

我转过身。

她站在漏下来的那束光线里,米色风衣上落满了灰尘,头比二十年前更白了一些。她手里握着一把剪刀——不是传说里那种长长的裁缝剪,而是一把很小的、生了锈的手术剪。

“你找到了。”我说,“然后呢?”

“然后我把他留在这里。”她低下头,看着手里的剪刀,“他陪了我三个月。他给我看他的作业本,给我讲学校里的故事,每天晚上睡觉前都问我,阿姨,你今天还疼吗?”

她的声音开始颤抖。

“三个月之后,他开始烧。我不敢带他去医院,不敢让任何人知道他在我这儿。我用我能找到的所有药给他吃,用冷水给他擦身体,整夜整夜抱着他,跟他说,等你好了,阿姨带你去看海。”

光线在她脸上移动,照出她眼睛里终于溢出来的东西。

“他没好。”

屋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灰尘落在纸箱上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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