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穿着月白衫子,裙边隐隐有一道焦痕。
我怔在那里。窗外的日光忽然不晃眼了,檐下的风忽然不响了。
这是梦里的那个人。
那枚铜钱,我认得。
我疯了一样去镇上寻人,问那疯卦师的来历。杂货铺的老陈摇头,说那人是四十年前流落到镇上的,来时就这么老,四十年了还这么老,没人知道他打哪儿来,也没人问过他名姓。
“只晓得他姓陆,”老陈说,“有回过路人喊他陆先生,他应了。”
陆。
我把这三个笔画在掌心,横折横竖横,写完了掌心烫。
当夜我早早吹了灯,把那轴古画挂在床头。
月亮升起来,从旧窗纸的破洞里筛进来,筛到画上。画中女子还是低眉敛目,指尖那枚铜钱,隐约有光泽流转。我盯着她看,看着看着眼皮沉了。
迷蒙中,有铃声。
极轻极远,像从水底传来。
我挣扎着睁开眼——画上的人不见了。
月光还在,画轴空悬,只余一纸空白。
我猛然回头。
她站在床尾。
月白的衫子,素净的面容,眉眼低垂,正如画中模样。她静静望着我,没有笑,也没有说话。隔得太近,我能看见她睫毛投下的浅影,能闻到她衣间陈旧的松墨香。
我想开口,喉咙像被那疯卦师的手扼住。
她抬起手。
那手凉得像深秋的溪水,覆在我眉心。然后一滴水砸下来,滚烫滚烫,顺着她指尖淌进我眼窝。
“三百年了。”她说。
声音不像我想象中那么轻,有些沙,像搁置多年的琴弦被拨动。
“你终于肯回来了。”
我想问她,你是谁,我是谁,什么三百年,什么回不回来。可我一个字都说不出。她垂眼看我,目光那样安静,像从前无数个夜里她也是这样垂眼望着另一个人。
她慢慢收回手,裙摆微动。
那裙摆擦过床沿,边缘忽然亮起一点青荧的光。
是火。
青色的火焰,不炽不烈,如萤火聚成的流苏,沿着她的裙边静静燃烧。火焰过处,衣帛不焦,木器不灼,只那青色幽幽地蔓延。她转身向外走,所过之处,青焰铺成一道细长的光痕。
铃声又响了。
是从她腕间传来的。我这才看见她腕上系着一枚小小的铜铃,青焰舔过,铃身斑驳,仿佛已烧了几百年。
她走到门口,没有回头。
那夜,整个镇子都听见了铜铃声。
东街的王屠户说,他半夜起来喂猪,看见巷口飘过一团青色的火,火里有个人影,走得慢,裙摆拖在地上,像走在水里。西街的刘寡妇说,她隔着窗缝瞧见了,那影子走到镇东老槐树下站了一会儿,还抬起手摸了摸树干。第二天一早,那棵枯了三年的老槐树了新芽。
只有我追出去。
我赤着脚跑过青石板,夜露扎进脚心,我顾不上疼。她的背影不远,青焰摇曳,我跑得越快,她离得越远。镇东的牌坊、镇西的水井、镇南的老戏台——她走过的地方,青焰灼灼,像一路点燃的引线。
最后她停在一堵坍塌的土墙前。
这里从前是座宅子。我小时候听老人讲,三百年前镇东有户大户人家,姓陆,做绸缎生意,不知犯了什么事,一夜之间满门不见了。宅子烧成白地,雨水冲刷了三百年,如今只剩这截断墙。
她站在墙边,抬起手。
青焰从她指尖溢出,缓缓流过残砖。砖上现出焦黑的纹路,我凑近看,是一个一个重叠的“离”字。
刻得那样深,那样密,像是人用指甲生生划出来的。
“那年他送我走,”她终于开口,没有回头,“说避过风头就来接我。”
她的声音很轻。
“我在这墙边等了一夜,等了两夜。等到第七夜,镇上起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