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汗湿透了我的后背,冰凉的,贴着皮肤。竹签子在手里又湿又滑,几乎要握不住。台上的杜丽娘还在哀婉地唱着,词句飘进我耳朵里,却扭曲成了毫无意义的嗡鸣。
戏,终于在一片死寂中落幕。没有掌声,没有交谈。镇民们默默地站起身,有条不紊地收起条凳,然后像退潮一样,悄无声息地散入古镇纵横交错的巷弄里,消失在浓重的夜色中。广场上转眼间空空荡荡,只剩下满地的红纸屑(我们开场时撒的),还有那棵沉默的老槐树,以及树下幽暗的神龛。
我僵在后台,直到伙计们开始收拾器材,叮叮当当的声音才把我惊醒。胡主任又幽灵似的出现,笑容无可挑剔“辛苦了,老师。演出非常精彩,大家都很……投入。明天还是同一时间。”
我张了张嘴,想问,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了,不出声音。我能问什么?问你们镇上的人为什么都长得像我家那尊皮影?
回到客栈,我冲进房间,反锁上门,心脏还在狂跳。我从行囊最底层翻出那个上了锁的狭长木盒,手抖得厉害,试了几次才打开锁扣。
里面是空的。
那尊“活皮影”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小截干枯的槐树枝,和一张折叠起来的、泛黄的旧纸。
我拿起那截槐树枝,指尖传来熟悉的、阴冷的触感,和当初那个乌木匣子一模一样。展开那张旧纸,上面是用毛笔写的几行字,墨迹深黑,力透纸背
“戏已开场,莫问归处。明日最终幕,望君尽心。故人候君于排,有旧需叙。”
故人?排?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猛地想起谢幕时,那个穿着靛蓝褂子、坐在前排边上的年轻男人。他好像……不仅长得像那皮影,在戏快结束时,还朝着戏台的方向,极其轻微地,笑了一下。
那笑容,和梦里皮影回头时的笑容,瞬间重叠在一起。
4。惊魇
那一夜,我睁着眼捱到天亮。窗外的古镇静得可怕,连声犬吠都没有,只有风吹过屋角檐铃,叮铃……叮铃……单调得催魂。脑子里乱麻一样,那尊消失的皮影,满场寂静的“家族脸”,胡主任程式化的笑,还有纸上“故人”、“旧叙”那几个字,像冰冷的钉子,一下下敲进我的太阳穴。
故人?我在槐安镇哪有什么故人!祖上八代都住在北方山沟里,跟这江南水乡扯不上半毛钱关系。除非……
一个极其荒诞、却又让我浑身冷的念头浮上来。我猛地从床上坐起,冷汗涔涔。我想起乌木匣子里那张模糊的旧照片,背景里的老槐树。昨天一到古镇,看到广场那棵巨槐时,我就觉得眼熟。现在细想,那虬结的枝干,树冠的形状……和照片背景里那棵,何其相似!只是照片里那棵看起来年轻些。
还有“阿青”这个化名,还有那要求诡谲的定制……这一切,从一开始就是个指向槐安镇的局?可目的是什么?就为了让我这个半死不活的皮影匠,来给一群长得像皮影的镇民演几场阴间戏?
不,不对。纸上说“最终幕”。还有最后一场。
天刚蒙蒙亮,我就冲出客栈,像个没头苍蝇似的在古镇青石板路上乱走。我想找到点“正常”的迹象,找到个能问问话的人。可古镇苏醒得也异常安静。炊烟从白墙后袅袅升起,院门吱呀打开,人们出来洒扫、生火、摆弄早点摊子。他们看见我,会点点头,或者露出那种和胡主任如出一辙的、角度精准的平淡笑容,然后继续手头的活计。没有大声交谈,没有孩童嬉闹,连买卖交易都压低了声音,像是在进行什么隐秘的仪式。
我试图跟一个在河边洗菜的老妇人搭话“阿婆,咱这镇子,挺安静哈。”
老妇人抬起头,脸上皱纹里嵌着水光,她看着我,眼珠似乎转动得比常人慢半拍,然后慢慢扯开一个笑“安静好,安静……长久。”声音沙哑,没什么起伏。
“镇上……是不是都姓一个姓啊?我看大家长得挺像亲戚。”我试探着,手心全是汗。
老妇人手里的菜叶子掉进河里,顺水漂走了。她没去捞,只是继续看着我,那笑容僵在脸上,慢慢褪去,眼神变得有些空茫,嘴里喃喃重复“亲戚……是啊,亲戚……一棵树上的叶,一条根上的须……”
她不再理我,低头继续洗菜,动作变得有些急促。我站在河边,清晨的水汽扑在脸上,又湿又冷。
我失魂落魄地回到客栈房间,拿出那张泛黄的纸,又看。“故人候君于排”。排……排……
我鬼使神差地,开始翻找自己的行李夹层。最底下,有个用油布包得严严实实的小袋子,里面是几样我从不轻易示人的旧物——父母的遗照,一枚生锈的顶针,还有……一张边角烧焦了的合影。那是我很多年前,逃离那个北方山村时,唯一带出来的“家族纪念”。
照片上是两个男孩,站在一棵树下,勾肩搭背,对着镜头傻笑。大一点的是我,瘦得像竹竿,一脸倔强。小一点的……是我的胞弟,小我三岁。我们身后那棵树,叶子落光了,枝干扭曲,但树形……我颤抖着手,把照片举到窗前光线下,仔细看那背景里的树。
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无法跳动。
照片里那棵北方老树的轮廓,竟然和槐安镇广场上那棵巨槐,有七八分神似!而树下笑得腼腆的胞弟,他的脸型,眉眼……
我死死盯住照片里弟弟的脸,再猛地回想昨天台下那个穿靛蓝褂子的年轻男人,回想我刻了一个月的那尊皮影……剥去岁月的痕迹,忽略那点因死亡而固化的神态,骨骼的走向,五官的比例……
“不……不可能……”我听见自己牙齿磕碰的声音,在死寂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我弟,我亲手埋的。就在老家屋后山坡上,那棵歪脖子老槐树下。那年夏天,山洪,他为了捡回我被水冲走的刻刀匣子……我找到他时,人已经泡得白,手里还死死攥着那盒子。我记得他冰凉僵硬的手,记得他再也不会睁开的、和我很像的眼睛。我亲手给他换上的寿衣,亲手铲的土。那之后没多久,我就离开了那个充满痛苦记忆的山村,再没回去过。
他怎么可能会坐在槐安镇的戏台下,用那种似笑非笑的眼神看着我?
是巧合?是长得像的人?还是我因为那尊邪门的皮影和连日的紧张,出现了幻觉,甚至癔症?
我狠狠掐了自己大腿一把,疼痛尖锐而真实。不是梦。
一整天,我魂不守舍。伙计们看出我不对劲,问我是不是水土不服。我胡乱应付过去。下午去戏台做最后准备时,我特意走到前排,找到昨晚那个靛蓝褂子年轻人坐的位置。条凳是普通的条凳,没什么特别。我蹲下身,仔细看地面,青石板缝隙里,只有尘土和几片槐树落叶。
我伸手,摸了摸他坐过的那截凳面。木头微凉。就在我要起身时,指尖忽然触到一点极其细微的凸起。我凑近看,在凳面边缘不起眼的地方,有人用指甲,或者什么尖利的东西,划了一个小小的符号。那符号很怪,像是一个歪扭的“回”字,中间多一点。
这个符号……我见过。在老家,给我弟下葬时,按照村里极古老的习俗,要在棺材头里侧,用朱砂画一个类似的符,说是“引魂归宁,莫扰生人”。当时主持丧仪的老神婆嘴里念念有词,画的就是这个!她说,这样埋下去的人才安稳,不会跟着活人的气息回来。
我的血液彻底凉透了。
5。终幕
最后一次开演前,后台的气氛比往日凝重。连最爱插科打诨的鼓佬都闷着头检查家伙,不说话。没人议论昨晚诡异的观众,但那种不安,像看不见的湿气,弥漫在每个人周围。
幕布拉开前,我最后一次从缝隙往外看。
广场上,人比昨晚更多了,密密麻麻,几乎看不到空地。依旧是令人窒息的寂静。红灯笼的光比昨晚更暗了些,摇曳着,把台下那些相似度惊人的脸庞映得明灭不定,像一群没有灵魂的纸偶。我的目光,钉子一样,钉在第一排,靠边的那个位置。
他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