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能吗?
我的目光,移向铁盒。底层还有东西。
我伸手进去,摸到一个用油布包着的小包裹。解开油布,里面是一块质地奇特的暗沉木牌,巴掌大小,边缘光滑,像是经常被人摩挲。木牌正面,刻着一个图案——与我手背上那个乌紫色纹身,几乎一模一样!只是线条更加古朴,带着一种历经岁月的沉黯。
木牌背面,刻着几个小字,刀法凌乱而深刻,仿佛是用尽最后力气刻下的
“勿信眼见,勿从纹言。井底有真,亦有大怖。儿无力,愧对吾儿。父绝笔。”
是父亲留下的。
“勿信眼见”——是指纹身给出的“杀至亲”是谎言?
“勿从纹言”——是同样的意思。
“井底有真,亦有大怖”——井底有真相,也有大恐怖。
“儿无力,愧对吾儿”——父亲说他无能为力,对我感到愧疚。
父亲……他当年,也经历过类似的事情吗?奶奶是他的“至亲”,他是如何选择的?他活下来了吗?看这木牌,他似乎是活下来了,但显然没能彻底解决诅咒,所以留下了这块牌子,和深深的愧疚。
他把这块刻着诅咒核心图案的木牌留给我,是想提示我什么?图案是关键?还是仅仅让我认清诅咒的样子?
我把木牌紧紧攥在手里,冰凉的木质感让我混乱灼热的脑子稍微清醒了一点点。
现在,我该怎么办?
坐在这里,对着信和木牌苦思冥想那残缺的口诀?
还是……
我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房门,仿佛能穿透木板,看到院子里那口沉默的、吞噬了奶奶的古井。
井底有真。
也有大怖。
那本“替罪谱”来自井底。也许,井底还有别的什么?奶奶的信里说,口诀藏于族谱封皮夹层,她已经给了我她辨认出的部分。但会不会还有别的线索,留在井里?或者,那“咒源”本身,能提供信息?
可是奶奶也警告了,井底之物,“可怖异常”。
去,还是不去?
去了,可能直面无法想象的恐怖,甚至可能触别的致命危机。
不去,枯坐苦等,四天半后,子时一到,我和奶奶(如果她的魂魄还未彻底消散)都将承受最残酷的反噬,万劫不复。
手背上,那个符文图案静静地烙印着,颜色似乎比刚才又淡了一丝,但在油灯光下,依然清晰刺目。它不再灼痛,却像一只冰冷的眼睛,时刻注视着我。
我缓缓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
凌晨的寒气涌进来,带着井边那股特有的、越来越浓的甜腥铁锈味。夜空如墨,没有星月,只有沉甸甸的、压向大地的黑暗。老宅死寂,仿佛连虫豸都躲藏了起来。
四天半。
我收回目光,关紧窗户。转身,吹熄了油灯。
房间陷入绝对的黑暗。
我在黑暗里站了很久,直到眼睛适应,能勉强看清家具模糊的轮廓。
然后,我走到墙边,拿起靠在墙角的另一件东西——一把锈迹斑斑、但刃口被我下午偷偷磨得异常锋利的柴刀。
冰凉的木柄握在手里,粗糙的触感带来一丝奇异的、令人心悸的稳定。
我拉开门,走了出去。
院子里,黑暗浓稠得如同实质。只有那井口的方向,隐约透着一股更深的黑,以及那股无处不在的、甜腥的死亡气息。
我握着柴刀,一步一步,朝着古井走去。
脚下的青砖冰凉。
通往井口的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无形的、柔软的腐殖质上,寂静无声,却又沉重得拖拽灵魂。手里的柴刀柄被汗浸得滑腻,我不得不更用力地握住,粗糙的木纹硌着掌心,传来清晰的痛感,这痛感奇异地让我保持着一线清醒。
井口就在眼前了。
白天移开的那道缝隙,在无星无月的深夜,像一张咧开的、没有牙齿的嘴,向外吞吐着比周围夜色更浓、更沉的黑暗。那股甜腥味在这里已经浓烈到几乎有了形状,丝丝缕缕,缠黏在口鼻之间,每一次呼吸都像吸入冰冷的、带着铁锈的湿棉花。
我停在井边,低头。缝隙里的黑暗蠕动着,什么也看不见。但我知道,奶奶就在下面。在这片吞噬一切的黑暗底部。
“井底有真,亦有大怖。”
父亲木牌上的字迹划过脑海。
“真正暂解之法,需至亲甘愿赴死,且死于井中,以身为媒,镇锁咒力七日。”
奶奶信里的句子紧接着浮现。
所以,奶奶的……身体,现在成了镇压这口井、缓冲诅咒的“媒介”?那口诀需要“以血亲赴死之血为引”……她的血,是不是已经渗入了井底,成为了某种“引子”?
而我,需要在这“媒介”生效的、宝贵的七天之内,找到并诵出完整的口诀,打开“咒源之门”,去面对里面那个“可怖异常”的东西,彻底终结这一切。
时间,在我僵立井边的每一秒里,无情流逝。
我不能再犹豫了。
我放下柴刀——在面对未知时,这玩意未必有用,反而可能碍事。然后,我挽起袖子,将左手手背上那个乌紫色的符文图案,完全暴露在井口阴冷的气息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