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微微倾身,那张妖异的脸孔凑近在波涛中挣扎的我,幽绿的目光如同最深的梦魇,将我牢牢攫住
“而我……”
“是等着替代他,留在这里的‘海妖’。”
海水灌入了我的口鼻,窒息感攥紧心脏。
最后一缕意识消散前,我听见她轻快的、如同少女般悦耳,却又无比恶毒的笑声,混合着海潮的咆哮,成为我最后感知到的声音
“现在……”
“轮到你来替我,留在这里了。”
冰冷、黑暗、沉重的压力从四面八方涌来。咸涩的海水不再是液体,而是凝固的铅,灌满我的肺叶,堵死我的一切生机。最后那一刻,那妖异的脸庞和幽绿的目光,并未因海水的阻隔而模糊,反而像是烙铁,深深烫进了我即将沉寂的意识最深处。
剧痛。
并非来自窒息的痛苦,而是一种更诡异、更彻底的撕裂感。仿佛有什么无形的东西,正被蛮横地从我的躯体里、甚至是从更飘渺的灵魂层面剥离出去。与之相对的,是另一种粘稠、冰冷、充满憎恶与古老岁月尘埃的东西,顺着七窍,顺着每一个毛孔,疯狂地涌入、扎根。
“不——!”
我在意识深处出无声的咆哮,却连最细微的涟漪都无法激起。感觉自己在坠落,不断坠落,穿过冰冷的海水,穿过厚重的淤泥,穿过坚硬的岩层……跌入一个绝对的、连时间都已死去的黑暗渊薮。
不知过了多久。
或许只是一瞬,或许是又一个百年。
一点微弱的感知,如同沉溺者触底后反弹的第一缕气泡,幽幽浮起。
冷。
无处不在、浸透骨髓的冷。不是海水的温度,而是这片空间本身散出的、亘古不变的死寂之寒。
黑。
并非纯粹的无光。我能“感觉”到周围粗糙湿滑的岩壁,感觉到身下坚硬不平的石台,感觉到没到腰际的、凝滞不动的水。甚至能“感觉”到头顶极高处,那厚重岩层之外,隐约传来的、永恒不变的海潮律动——咚……咚……如同缓慢的心跳,又像是这座水下坟墓的呼吸。
但我“看”不到。不是眼睛闭合,而是……那种用于接收光线的功能,连同“眼睛”这个器官本身的概念,似乎都从我现在的存在形式里被剥离、被替换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模糊、更弥漫的感知,像蝙蝠的声波,又像深海鱼对水压的敏感。我能“勾勒”出这个狭小洞穴的轮廓,“感知”到每一处岩石的凸起与裂缝,“察觉”到水中极其缓慢的微生物流动。
以及,那几条重新从岩壁中生长出来,此刻正牢牢缠绕、锁住我四肢与脖颈的……东西。
不是铁链。
在我此刻的感知中,它们更像是某种活着的、冰冷的、带有鳞片质感的巨大触手,或是深海植物的粗韧藤蔓,表面布满了之前符文那种扭曲的、不断微微蠕动明灭的幽光。它们与我接触的地方,传来一种诡异的融合感,仿佛正在慢慢生长在一起,汲取着什么,又注入着什么。
我想动一动手指。
没有回应。
这具躯体,沉重得像一座石雕,冰冷得像海底的沉积岩。除了那无孔不入的寒冷、束缚感和缓慢的、非自愿的代谢,我几乎感受不到它的存在。它成了一具囚笼,材料是我自己的血肉骨骼,而囚禁的,是我这缕绝望的意识。
“啊…………”
我试图出声音,哪怕是一丝呜咽。
没有声带振动。只有一股微弱的气流,混合着冰冷的海水,从喉咙深处挤出,化为一串细小的、上升的气泡,在我头顶的黑暗中破裂,出空洞的、几乎听不见的“啵”声。
这微不足道的动静,却似乎触了什么。
寂静。
并非之前的死寂,而是一种充满恶意的、等待着的寂静。
然后,那个声音响起了。
不是来自外部,不是通过耳朵。它直接在我这缕被禁锢的意识核心震颤、回荡,带着海水深处的回响,带着刻骨的怨毒,还有一丝……戏谑的满足。
“醒……了……?”
是她。那个“海妖”的声音。但似乎又有些不同,少了几分滞涩,多了几分流畅,仿佛卸下了百年的重负,正在适应新的……自由?
“欢迎……来到……黑礁崖……”
她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像冰针,刺穿着我残存的意识。
“这视角……不错吧?被锁着看……和被锁着感受……可是完全不同的滋味……”
我无法回应,只能用全部的意识去“感受”她话语中那无边的恶意。
“百年……我数了三百六十五次月圆……透过那该死的‘门’……听着海潮……数着偶尔掉下来的鱼虾……还有那些……像你一样……好奇的蠢货……”
她的声音里涌起滔天的恨意,让冰冷的洞穴都仿佛震颤。
“现在……轮到你了……”
“不用数月亮了……这里看不到……只有黑暗……和永恒的水压……”
“你会慢慢习惯的……习惯这寒冷……习惯这束缚……习惯你的‘新身体’……慢慢变得……和我当初一样……”
“哦,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