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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5章 会生长的脑婆(第2页)

最新的一个,就是她今晚埋下的,还没有碎裂。我颤抖着手,将它从浅浅的坑里取出。泥土从人偶身上簌簌落下。同样是粗糙的我的面容,同样惨白的陶土色。我把它举到眼前,就着手电光,想看清每一个细节,试图找出诅咒或邪术的符号。

起初什么也没有。就在我几乎要放弃时,光线掠过人偶的后颈。

那里,在陶土干燥形成的天然纹理之下,有一道新鲜的、清晰的裂痕。不是烧制时留下的,也不是刚才挖掘磕碰的。那裂痕很细,但很深,边缘甚至有些微微的、不自然的湿痕,像是刚刚产生不久。

我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后颈。

今天下午,我在学校整理旧资料时,被书架上一块松脱的木片划了一下,当时有点刺痛,出了一点血,伤口很浅,贴了创可贴。现在,隔着薄薄的睡衣领口,我仍然能感觉到那一道细细的凸起。

位置、形状……

我猛地扯下后颈的创可贴,顾不上疼痛,冲到屋里卫生间的镜子前,竭力扭过头。

镜子里,我后颈上,那道今日新增的、细小的划伤,正微微泛红。

而手中那个湿冷的人偶后颈上,那道新鲜的裂痕,与我颈上伤口的位置、走向、长度,几乎一模一样。

“啊——!”

一声短促惊恐的喘息被我死死扼在喉咙里。我背靠着冰凉的瓷砖墙,滑坐到地上,手里紧紧攥着那个陶瓷人偶,像攥着一块烧红的炭,又像攥着我正在无声碎裂的生命。

原来,那深夜埋葬的,不是别的,是“我”的替代品,是“我”的模子,还是……“我”的结局?那道同步出现的裂痕,是警告,是巧合,还是某种无法理解的联系正在生效?

白天那个温柔的妻子,夜里一次次的诡异埋葬,二十多个破碎的“我”,以及最新这个与我伤口共鸣的瓷偶……所有零碎的线索,此刻被这道裂痕强行串联起来,拼凑出一个令我浑身战栗的恐怖图景。

我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但我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彻底不同了。鞋里的沙,终于磨穿了脚底,露出了下面深不见底、冰冷刺骨的黑暗。而我的妻子,林晚,此刻正睡在我们的床上,对后院生的一切,对正在无声尖叫的我,一无所知。

或者说,真的……一无所知吗?

我将那个最新的人偶藏在了杂物棚一个破木箱的底层,用旧麻布盖好。然后,用了一个多小时,尽量恢复后院的原状,把那些挖出来的碎片又深深埋了回去,只在心里记下了每一个位置。做完这一切,天色已经蒙蒙亮。我洗干净手脚上的泥土,带着一身疲惫和彻骨的寒冷,回到卧室。

林晚还在睡着,侧身向着我这边,呼吸轻柔,嘴角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像个无忧无虑的孩子。我站在床边,久久地凝视着她熟悉的睡颜,却觉得无比陌生。这张脸背后,究竟藏着什么?是保护,是诅咒,还是我无法想象的别的什么?

白天,我们依旧扮演着寻常夫妻。我颈后的伤口结了一层薄痂,微微痒。林晚看到了,轻轻“呀”了一声,凑过来仔细瞧了瞧,指尖带着熟悉的凉意触碰了一下“怎么这么不小心?还疼吗?”

她的关切听起来如此自然,如此真诚。我看着她清澈的眼睛,里面映出我有些苍白的脸。我摇摇头,扯出一个笑“没事,小划伤。”

她转身去拿药箱,背影窈窕。我却控制不住地想,昨夜,就是这双手,拿着花铲,埋下了那个脖子开裂的“我”。

我必须找出真相。直接质问无疑是最蠢的做法,可能打草惊蛇,也可能触未知的危险。我开始更系统地观察和调查。

她的画室是要目标。趁她外出采购,我找到了备用钥匙——这还是多年前她给我的,让我在她忘带钥匙时开门,后来几乎没用过。画室拉着厚厚的窗帘,一股浓郁的松节油和颜料气味。画架上蒙着一块布。我掀开一角,倒吸一口冷气。

那是一幅未完成的大型油画。背景混沌深沉,像是夜色下的荒野。画面的主体,是无数个“我”。或站或坐,或笑或怒,或完整或残缺,层层叠叠,彼此凝视或无视,构成一个令人眩晕的、循环的迷宫。而在这迷宫的中心,是一个模糊的女性的背影,正微微侧头,看不清面容,但我觉得那就是林晚。画作的用色阴郁而狂热,笔触充满一种压抑的爆力,这绝不是我所认识的林晚平时的风格。

我在画室小心翻找。抽屉里有一些素描本,打开来,里面全是各种角度的我的写,有些甚至是睡着的模样。还有一堆关于陶瓷制作、民俗巫术、交感巫术(sympatheticmagic)的书籍和打印资料,上面有她的批注。在一本很旧的、页角卷起的笔记簿里,我看到了几段令人心悸的文字,笔迹是她的,但潦草而用力

“奶奶说,爱到极致,是怕。怕失去,怕消散,怕他不再是‘他’。所以要留住,用土留住形,用心留住神。一遍一遍,直到他长在命里,再也分不开。”

“旧的碎了,是替他挡了灾。新的要用心血养,沾他的气息,才能‘活’过来,才能继续护着他。”

“不能让他知道。知道了,‘信’就破了,就不灵了。他会害怕,会离开。就像爷爷当年……”

“最近埋下的,总是不安稳。是他感觉到了吗?还是‘那边’的东西,越来越强了?我得再快些,再多些……”

文字在这里中断,后面有几页被撕掉了。

“奶奶”、“爷爷”、“挡灾”、“护着他”、“那边的东西”……这些碎片化的词句像冰冷的针,扎进我的大脑。交感巫术?一种基于“同类相生”或“接触律”的原始巫术思想,认为通过对某物的形象或关联物施加影响,就能影响到本体。她是在用这些陶瓷人偶……替我“挡灾”?

如果是真的,那些破碎的人偶,每一个都代表一次本应生在我身上的灾祸?那这次脖子上的裂痕……

荒谬感和寒意交织。我想起我们结婚前,林晚曾简短提过,她小时候在西南偏远山区跟奶奶住过几年,后来奶奶去世才被接到父母身边。她很少谈及那段日子,只说奶奶有些“老讲究”。难道就是这些?

接下来的几天,我活在一种分裂的状态里。白天,我尽力维持常态,但目光总忍不住追随林晚,试图从她的一举一动中解读出隐藏的信息。她似乎更安静了,偶尔会看着窗外呆,眼神里有一种我读不懂的沉重。夜里,我强迫自己保持清醒,留意她的动静。她又出去埋过一次东西,地点换到了前院那棵桂花树下。这一次,我没有再去挖。我知道那下面是什么。

颈后的伤口愈合得很慢,而且总在深夜隐隐作痛,那种痛法很古怪,不是伤口本身的疼,更像是一种细微的、来自深处的牵扯感。我开始做混乱的梦,梦里全是破碎的陶瓷和无声狞笑的面孔,那些面孔都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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