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转过身,面对着小芷。月光下,她的脸美丽得近乎虚幻,眼神清澈见底,就那么静静地看着我,没有恐惧,没有怨恨,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和一种……让我灵魂战栗的温柔。
我的眼泪早就流干了,喉咙里像是堵满了沙砾。机械地,我展开那块黑布,披在小芷身上。符咒在她苍白的脸颊旁晃动。我拿起那截骨白色的绳索,缠绕在她的手腕上,绳索自动收紧,勒进她细嫩的皮肤。最后,我拔出了那把匕。暗绿色的石头在月光下流动着妖异的光泽,匕的锋刃,冷得像亘古不化的寒冰。
我的手臂僵硬得不听使唤,树纹已经爬满了我的半边脖子,思维似乎也被那木质化的进程侵蚀得迟钝、冰冷。我只有一个念头完成它。活下去。
我拉着她,一步步走向悬崖的边缘。罡风重新怒吼起来,吹得我们衣衫猎猎作响,几乎要将人卷下去。崖下的黑暗浓稠如墨,仿佛一张巨口,等待着吞噬。
站在崖边最险处,我最后一次看向小芷。她微微仰起脸,月光在她长长的睫毛上投下细碎的阴影。风把她额前的丝吹起。
然后,她对我笑了。
那不是一个将死之人的凄然诀别,也不是看破一切的解脱。那笑容很轻,很淡,甚至带着一丝奇异的……了然,和一抹极深、极复杂的嘲弄。
她的嘴唇,在狂风与深渊的咆哮声中,轻轻开合。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了一切嘈杂,钻进我的耳朵,像一把烧红的铁钎,猛地捅穿了我的天灵盖,将我所有的思维、所有的感知,瞬间冻结成冰
“阿川。”
“你以为……”
“是谁让你‘得病’的?”
嗡——
世界失去了所有的声音和色彩。只有她那句话,在我冻结的脑髓里反复撞击、回荡,每一次撞击,都粉碎掉一层我所以为的“真实”。
我以为……是谁让你得病的?
得病?什么病?树纹?山灵的嗔怪?
匕从我彻底僵硬、五指如钩般蜷曲的手中滑脱,坠入脚下无边的黑暗,连一丝回响都没有传来。我披着那身迅变得冰冷、沉重的树皮般的皮肤,站在悬崖边,望着她依旧挂着那抹奇异笑容的脸,望着她身后那轮巨大的、惨白的、仿佛一只漠然巨眼的月亮。
风更急了。
风在耳边凝固成冰。
那句话——轻飘飘的五个字,像五根烧红的钉子,楔进我瞬间冻结的脑髓里,凿穿了所有赖以思考的根基。
“你以为……是谁让你得病得?”
病?什么病?这爬满手臂、脖颈,正向心口侵蚀的,冰冷、坚硬、带着木质纹理的皮肤?这夜里听到的、贴着骨髓响起的山灵呜咽?这日益僵硬、快要感觉不到血肉温度的四肢?
……是她?
不,是她让我得的?
我握过她冰凉的手,她为我擦过额头的虚汗,她用那双依旧清澈、盛满担忧的眼睛望着我日渐“枯萎”。在我被恐惧和求生欲折磨得日夜难安时,是她,用那种近乎献祭的平静,说愿意用她的命换我的命。
匕掉下去了。没有声音。崖下的黑暗太浓,吞噬了一切回响。我甚至没听到它撞击岩石的脆响,仿佛那下面是无尽的虚空。
我的手还维持着推拒或扶持的姿势,僵在半空。指尖粗糙的树纹在惨白的月光下,脉络清晰,像刻上去的符咒。我的身体,正不可逆转地变成另一种东西。而她,小芷,被那绘满扭曲符号的黑布裹着,手腕缠着骨白的绳索,站在悬崖最边缘,只需我残留的那一点点力气,或者一阵稍大点的山风,就会像一片羽毛般坠下去。
可她没动。她甚至往前挪了微不足道的一小步,素白的鞋尖几乎悬空。山风狂野,撕扯着她的衣摆和黑布,却撼不动她纤细的身形分毫。她脸上那抹笑加深了,不是狰狞,不是得意,而是一种……洞悉一切的、带着无尽悲悯的残酷。月光照进她眼里,那里面没有倒映月亮,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漆黑,和我的——我那正在木质化的、写满惊骇与空洞的倒影。
“阿川,”她又开口了,声音依旧很轻,却奇异地压过了所有风声呜咽,直接响在我脑子里,“奶奶说的没错,后山的树,是山灵的眼睛。”
她微微偏头,目光似乎越过了我,投向我身后沉沦在夜色中的庞大山体。
“但眼睛,不只是用来看的。”
我的喉咙里出“嗬嗬”的声响,像破旧风箱在拉扯,却挤不出一个完整的音节。皮肤下的蠕动感加剧了,从麻木的痒变成细微的刺痛,仿佛有无数根须正试图从内部扎破出来。我的视野边缘开始模糊、暗,像蒙上了一层老树皮的内部纹理。
“它也在‘感觉’,”小芷继续说着,语气平淡得像在讲述一个古老的、与己无关的故事,“感觉疼痛,感觉失去,感觉……被背叛的‘嗔怒’。”她顿了顿,目光落回我脸上,那目光如有实质,冰冷地刮擦着我正在变硬的皮肤,“你砍下的,不是普通的树枝。那是它感知最敏锐的一缕‘须’,连着山的‘心脉’。你把它扯断了。”
“所以……它怪我……”我终于从牙缝里挤出嘶哑的声音,每一个字都带着木屑摩擦的质感,“它让我……变成这样……”
“它是在‘标记’你。”小芷纠正道,声音里听不出情绪,“嗔目山的灵,古老而简单。动了它的,就要成为它的。树纹爬满,血肉成木,魂魄归山……这是它处理‘入侵者’的方式。赵郎中说的,没错。”
“那你……”我瞪大眼睛,眼球转动都感到艰涩,“你说……是你让我……”
“是我让你,去砍那树枝的。”她平静地接了下去。
时间真的静止了。连风都似乎屏住了呼吸。
“你的病,你的树纹,你夜夜听到的呜咽,你感觉到的注视……都是真的。是山灵的‘嗔怪’。”她慢慢抬起被绳索缠住的手,那骨白的绳索不知何时松脱了一些,虚虚地挂在她腕间,“但你知道,为什么赵郎中的医书上,偏偏记载了那以嗔目木为药引的古方?为什么那本残破的牛皮卷,会‘恰好’翻到那一页?为什么你‘恰好’看到了那个圈注?”
我如遭雷击。那些被我忽略的细节,那些曾以为是绝望中天赐的线索,此刻全都带着淬毒的寒意翻涌上来。赵郎中颤抖的手,他眼中深重的悲凉和欲言又止……那不是对小芷病情的绝望,那是……对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