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强忍着心悸和作呕的感觉,凑近了些。大哥在旁边出含糊的呜咽,不敢看。
那不是普通的皱纹或尸斑。在娘枯瘦脖颈的侧面,接近耳后的位置,有一小片暗红色的、极其复杂的图案。像是一种扭曲的文字,又像是一种奇特的符号图腾,深深烙印在皮肤里,颜色已经陈旧暗,几乎与周围的皮肤融为一体,不仔细看根本现不了。
这是什么?娘身上怎么会有这种东西?我从未见过,甚至从未听人提起过。
一个模糊的记忆碎片突然击中了我。是很小的时候,有一次我淘气,钻到娘堆放旧物的床底,摸出一个巴掌大的、沉甸甸的旧木匣。匣子锁着,我正想摇晃,被娘现了。那一次,向来温和的娘了极大的火,脸色是从未有过的严厉和惊慌,一把夺过木匣,狠狠打了我手心,并严厉警告我不许再碰,也不许对任何人提起。我当时吓坏了,很快忘了这事。现在想来,娘当时紧张护住那木匣的样子,和她临终前逼我们誓不许哭的神情,竟有几分诡异的相似!
那木匣!它在哪里?娘会不会把秘密留在了那里?
我立刻起身,冲向娘生前住的那间屋子。大哥在身后带着哭腔喊“生子!你去哪?别丢下我一个人!”
我没理他。屋子里弥漫着娘生前用的廉价头油和草药混合的味道。我直奔那张老床,撩开同样陈旧的床单,趴在地上,看向床底。
灰尘扑面而来。角落里堆着几个破筐烂麻袋。我伸手进去摸索,指尖很快碰到一个硬物。用力拖出来,正是那个记忆中的旧木匣!
深棕色,木质细密沉重,边角包着几乎锈蚀殆尽的铜皮,挂着一把小小的、同样锈迹斑斑的黄铜锁。匣子表面刻着一些模糊的花纹,我仔细辨认,心头猛地一跳——那花纹的走向和形态,竟与娘脖颈上那个暗红色的图腾印记,有七八分相似!
锁是锁着的。我环顾四周,看到娘梳妆台上有一个铁制的、磨针用的簪子。我抓过来,掰直了,对着锁孔鼓捣起来。心慌手抖,试了好几次,“咔哒”一声轻响,那把老锁竟然真的被我捅开了!
我颤抖着手,掀开木匣的盖子。
里面没有金银珠宝,只有几样东西一块叠得方方正正、颜色晦暗硬的旧布,像是羊皮或某种鞣制过的皮革;一个用红绳系着的小小布包,瘪瘪的;还有一本薄薄的、线装的、纸张焦黄脆弱的旧册子。
我先拿起那块旧皮子,展开。上面用黑褐色的、像是干涸血迹的颜料,画满了更为清晰、更为复杂的符号和图案,中央是一个巨大的、仿佛由无数扭曲人形环绕的图腾,与我之前看到的印记和木匣上的花纹同源,但更加狰狞,充满了一种原始的、令人不安的韵律。皮子边缘,用同样晦涩难懂、却依稀能辨认出是某种古体字的文字,密密麻麻写满了小字。我勉强认出几个字“契”、“血”、“禁”、“哭”……
我的心跳得像擂鼓。我放下皮子,拿起那个小布包,解开红绳。里面是一小撮干枯的、深褐色的……头?不,比头粗糙,更像是什么动物的毛,隐隐还有一丝极淡的、熟悉的腥气。我手指一抖,布包掉回匣子里。
最后,我捧起那本薄册子。封面上没有任何字迹。我小心翼翼地翻开第一页。里面的字迹是毛笔写的,有些潦草,但能看出是女子的笔迹,秀气中带着一股倔强的力道。我认得这字!是娘的字!娘小时候上过几年私塾,是村里少数识字的女性。
“……余,林周氏,本名阿苏勒,乃黑水之畔,萨兀部末代之巫女……”
开篇第一句,就如同一道闪电劈进我的脑海,震得我头晕目眩!
娘……不是普通的农家妇女?她是什么……萨兀部的巫女?黑水之畔?那是什么地方?我从未听说过!
我强忍着眩晕和震惊,就着窗口透进的天光,贪婪而颤抖地阅读下去。册子并不厚,字迹时断时续,似乎是在漫长的岁月里,零碎记录下的。娘用她有限的文字,混杂着一些我完全看不懂的部族词汇和符号,断断续续讲述了一个匪夷所思的故事
她来自一个遥远的、生活在深山黑水旁的古老部族——萨兀部。这个部族信奉一种古老的自然神灵,族中有能与神灵沟通的巫者,尤其以女性巫者为尊,称为“巫女”。萨兀部有许多外人难以理解的禁忌和仪式。其中最为核心、关乎巫女生死的一条便是巫女临终前,需由至亲之人举行“静默送灵”仪式,守灵者绝对不可在其遗体前哭泣落泪。泪水属阴,滴落遗体,尤其是滴在巫女以秘法烙印了“生死契”的右手之上,便会污秽契约,惊扰即将安息的魂灵,并可能引动巫女生前所沟通的某些“存在”或力量残留,导致尸身生不可预测的异变,即为“血契反噬”。轻则尸身不宁,重则……
册子在这里字迹变得极其凌乱,涂抹了几处,最后只有一行小字,墨色深重,力透纸背“……契污则魂滞,血逆而生戾,爪牙暗长,渴饮至亲……”
我猛地合上册子,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的衣衫!
“静默送灵”……“生死契”……“不可哭泣”……“血契反噬”……“渴饮至亲”……
娘临终前那严厉到恐怖的嘱咐,大哥那滴落在她手背的眼泪,棺材里的抓挠声,娘嘴角可疑的污迹,变黑变长的指甲……所有的线索,如同散落的珠子,被这本册子里的记载,一下子串成了一条清晰而恐怖的链条!
娘不是我们的亲生母亲?不,册子后面提到,她因部族遭逢大难,只身逃出,流落至此,隐姓埋名,嫁给了我们早逝的父亲。她从未对任何人提及过去,包括父亲。她只想做一个普通的农妇,平静终老。但她身上流淌着萨兀部巫女的血脉,一些深入骨髓的习俗和禁忌无法完全摒弃。那个脖颈后的图腾印记,便是“生死契”的标记,是每一位萨兀部巫女与生俱来、也与死亡相伴的烙印。
她将部族的秘密和这个致命的禁忌深埋心底,只希望死亡来临时,能按照部族的方式,安静地离去,不惊扰任何人,也不牵连我们。所以她才那样郑重地逼我们誓。
可是,大哥的眼泪,毁了这一切。
那滴泪,玷污了契约。
反噬,开始了。
“渴饮至亲……”这四个字像烧红的烙铁,烫在我的脑海里。我看向堂屋方向,浑身冰冷。娘……还是我们的娘吗?那棺材里的,到底是什么东西?它会做什么?
必须做点什么!册子里有没有提到解救之法?
我再次颤抖着翻开册子,快向后浏览。在最后几页,字迹愈潦草颤抖,似乎是娘在病重期间勉强写下的。她预感到自己大限将至,也预感到了某种不安。她写道,若万一“契污”,生“不宁”,需以“纯阳之血”混合“净盐”,涂抹于尸身眉心、双手掌心及心口,再以“百年桃木钉”封住四肢关节,于正午阳气最盛时,深埋,掩土后需以“烈酒与赤硝”混合物遍洒坟头,连续七日,或可镇压戾气,使其重归沉眠……
但娘接着又涂抹了几行字,在旁边补充“此法凶险,若尸变已显‘爪牙’、‘目启’,则恐已迟……慎之……慎之……”
爪牙!指甲变黑变长!目启!眼睛睁开缝隙!
娘的情况,已经符合了这“已迟”的征兆!
绝望像冰冷的潮水淹没了我。就在这时,堂屋传来了二哥惊恐的喊声和大哥变了调的尖叫!
“砰!砰!砰!”
是棺材盖被从里面大力撞击的声音!比昨晚任何一次都要猛烈!整个棺材都在摇晃!
我抓起木匣,跌跌撞撞冲回堂屋。
只见那暗红色的棺材盖,在剧烈的撞击下,竟然已经偏移了位置,露出一道两三指宽的缝隙!一双乌黑亮、指甲尖长弯曲的手,正从缝隙里伸出来,死死扒着棺材盖的边缘!那手指用力到指节白,试图将棺盖彻底推开!
二哥正拼命用肩膀顶住棺材头部,试图压住棺盖,但他脸色涨红,显然力量不及。大哥瘫在远处,已经吓傻了,只会尖叫。
“快来帮忙!”二哥对我吼道。
我来不及多想,冲上前,和二哥一起用尽全身力气压住棺盖。棺材里的力量大得惊人,冰冷的气息从缝隙里不断涌出,带着浓烈的腥甜腐味。那双手扒着棺盖,指甲刮擦着木头,出令人牙酸的“吱嘎”声。
“用……用柴刀!砍它的手!”大哥在远处嘶喊,声音扭曲。
二哥眼中凶光一闪,似乎真的在考虑。
“不能砍!”我厉声喝道,想起册子里的记载,胡乱喊道“砍了会出大事!压住!找东西钉死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