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得蟾珠后,我的运势竟真好转起来。先是客栈屋顶修葺时,工人在梁上现前人藏匿的一小坛古钱,虽不值大钱,却也够数月开支;接着是镇上开始传言,说如意居风水好,住过便能沾财运,房客渐渐多了;最奇的是,一日我在镇外河边散步,竟捡到块品相不错的玉佩,当铺出了十两银子。
我将这些变化归功于蟾珠,对它越珍视,每日都要取出摩挲把玩。董老头的三条告诫,我只记得“不可贪心”,余两条早抛诸脑后——蟾珠日日贴身携带,哪管什么血光、月光。
变化生在得到蟾珠的第十日。
那夜我盘点账目,现半月盈利竟抵过往昔一年,欣喜之下多饮了几杯。醉眼朦胧中,我取出蟾珠把玩,忽觉珠子比往日温热,内里烟云翻涌,竟似有画面要成形。
我凑近细看,这一次画面清晰得多是镇东头的赌坊,骰子在碗中旋转,开出来三个六;接着是金银堆成小山;最后画面一转,竟是我自己衣锦还乡,建起高宅大院。。。
我猛地惊醒,冷汗涔涔。窗外明月高悬,正是子时。我忽然记起董老头的告诫“不可见子时月光”。急忙将蟾珠藏入怀中,却觉胸口一阵灼热。
第二日,鬼使神差地,我去了镇东赌坊。原本只想看看,可一进门,那熟悉的温热又从胸口传来。我押了一把小注,竟真赢了。再押,再赢。不出一个时辰,面前堆起小山似的银钱。
赌坊老板是个独眼龙,人称“赵一眼”,他亲自过来招呼“陈掌柜今日手气旺啊!”
我见好就收,揣着赢来的五十两银子匆匆离开。走出赌坊,凉风一吹,方才惊觉自己做了什么。可手抚胸口蟾珠,那股温热似有魔力,让我心安理得。
从此一不可收拾。我像是变了个人,白日打理客栈心不在焉,夜里便往赌坊跑。蟾珠似能预知骰子点数,十猜九中。不出半月,我不仅还清所有债务,还在镇西置了处小院。
镇上开始有流言,说陈平安得了邪术,钱财来路不正。我不在乎,有蟾珠在手,我怕什么?
变故生在一个雨夜。那日我在赌坊赢得太狠,赵一眼脸色阴沉得要滴出水。子时将至,我忽觉胸口蟾珠烫得惊人,忙起身告辞。赵一眼使个眼色,两个大汉拦住去路。
“陈掌柜赢了就想走?不合规矩吧?”
我强作镇定“赵老板想怎样?”
“最后一把,赌你今夜所有赢的钱,外加。。。”他独眼里闪过精光,“你怀里那玩意儿。”
我心中大骇,他怎么知道蟾珠?
不及细想,胸口蟾珠忽然剧烈震动,烫得我几乎叫出声。与此同时,我眼前一花,竟看见一幕画面赌坊失火,众人奔逃,赵一眼葬身火海。。。
“我赌!”我脱口而出,自己都吓了一跳。
最后一局,骰子落定前,我将所有银钱推上前“再加我这条命,赌你赵老板全部家当!”
满堂哗然。赵一眼眯起独眼“陈掌柜好大气魄!”
骰盅揭开,四五六,大。
我赢了。
赵一眼面如死灰,在众人注视下,咬牙交出地契账本。我抱着成堆的契据银票走出赌坊时,暴雨倾盆。回头望去,赌坊二楼隐约有火光闪现,随即传来惊呼“走水了!”
火借风势,瞬间吞没整栋楼。我站在雨中,看着赌坊在火焰中崩塌,想起预见的画面,浑身冰凉。
那夜,我做了噩梦。梦见董老头那双空洞的眼眶流出鲜血,嘴唇一张一合“不可沾血。。。不可沾血。。。”
惊醒时,窗外蛙鸣震天,桌上蟾珠幽幽泛着绿光,内里烟云竟凝成一张人脸——赫然是赵一眼死前扭曲的面容。
赌坊大火后,我大病一场。高热三日,胡话连篇,郎中瞧了直摇头。朦胧中,我总见那只黄铜蟾蜍在床尾蹲着,墨绿眼睛幽幽亮。
第四日清晨,我挣扎起身,第一件事便是去找那铜蟾。自那日落入井中后,我便将它供在祠堂,再不敢随身携带。
推开祠堂门,一股腥气扑面而来。供桌上,铜蟾位置竟挪动了几寸,面朝门口。最骇人的是,它口中又含了一颗珠子,鲜红如血。
我踉跄后退,撞翻门边花盆。巨响引来伙计福贵,他扶住我“掌柜的,您怎么。。。”
话音戛然而止,他也看见了供桌上那物,脸色刷白“这。。。这是。。。”
“出去!”我厉声道,“谁都不许进来!”
福贵连滚爬出。我关上门,背靠门板喘息良久,才敢走近细看。血红珠子质地似玉非玉,触手温热,细看内里竟有细丝流转,如血脉搏动。
我忽想起董老头说的“不可沾血”,浑身汗毛倒竖。这红珠。。。莫不是与赵一眼之死有关?
当日下午,官差上门。领头的是镇上新来的捕快,姓铁,面黑如炭,不苟言笑。
“陈平安,赵一眼赌坊失火那夜,你在何处?”
我早有准备“在家中,伙计福贵可作证。”
铁捕快鹰似的眼睛盯着我“有人见你子时从赌坊出来。”
“是,那夜我确在赌坊,但亥时便离开了。”我掏出准备好的说辞,“赵老板可作证。。。啊,他已。。。”
“他死了。”铁捕快接过话头,“死得蹊跷。赌坊十七人,唯独他烧得面目全非,且。。。”他顿了顿,“在他尸身旁现此物。”
他摊开手掌,掌心是一枚铜钱,与我平日所用无异,但边缘有细微划痕——那是我做标记的特殊手法,防伙计偷拿柜上钱。
我冷汗涔涔“这。。。这许是赵老板自己。。。”
“陈掌柜,”铁捕快打断我,“赵一眼死前一日,曾到衙门说要告某人以邪术敛财。未等立案,当晚便葬身火海。”他逼近一步,“你说巧不巧?”
我哑口无言。铁捕快环视祠堂,目光落在供桌上时,微微一顿。我顺着望去,魂飞魄散——那血红珠子不知何时滚落在地,正停在铁捕快脚边!
他却似未见,继续道“此案尚未了结,陈掌柜近期莫要离镇。”说罢转身离去。
我冲过去捡起珠子,入手竟烫得吓人。再看铁捕快背影,他右脚落地处,青砖上赫然留有一个焦黑印记,形如蟾足。
当夜,我辗转难眠。子时左右,祠堂方向传来异响,似有什么东西在爬行。我提灯去看,推开门,骇得灯几乎脱手——
供桌上,铜蟾位置又变了,此刻正对门口,那双墨绿眼睛。。。竟在光!幽幽绿光,在黑暗中如两盏鬼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