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吓了一跳,连忙凑到昏暗的玻璃窗前,借着最后一点天光仔细看。那不是磕碰的淤青,也不是绳子勒出的痕迹。那分明是一只手的指印!五指的形状清晰可辨,拇指在下颌骨下方,其余四指斜斜扣在颈侧,大小看起来,正是一个成年人的手。颜色是那种极其不祥的、深陷入皮的紫黑,触目惊心。
我用手使劲擦了擦,那印记毫无变化,不痛不痒,就那么牢牢地印在我的皮肤上,仿佛天生就长在那里。可我心里清楚,昨天洗澡时,脖子上还什么都没有!
一股冰凉的绝望瞬间攫住了我。它找上我了!是因为那晚我去了后山,看到了那只手吗?这只手,现在……缠上我的脖子了?
我猛地捂住脖子,冷汗涔涔而下。那紫黑色的手印像一道冰冷的镣铐,死死锁住了我的喉咙,也锁住了我所有的侥幸。村里的狗,那些靠近棺材的人,他们的惨状在我眼前一一闪过。我是下一个吗?这手印,是死亡的预告吗?
接下来的两天,我活得如同惊弓之鸟。我不敢出门,不敢照镜子,甚至不敢用力呼吸,总觉得那手印在一点点收紧。夜里更是噩梦连连,反复梦见那只惨白的手从黑暗中伸出,慢悠悠地向我招着,每次快要碰到我时,我就会窒息般惊醒,浑身冷汗,下意识地去摸脖子上的印记。
它还在。不增不减,像一个永恒的诅咒。
就在我快要被这无声的恐惧逼疯的时候,我想起了后山更深处,独居在废弃山神庙里的赖五爷。他年轻时好像走过脚,懂些阴阳五行、驱邪避煞的偏门,村里人平时嫌他古怪,很少接触,但现在,他是我唯一能想到的可能懂行的人。
求生的欲望压倒了一切。我翻出家里仅有的几块腊肉和一小袋米,趁着天色还亮,鼓起勇气,一步三回头地朝着后山那座破败的山神庙走去。
山神庙年久失修,门板歪斜,院子里荒草丛生。赖五爷就住在偏殿里,我进去时,他正蹲在门口,就着一个小泥炉熬煮着什么草药,一股苦涩刺鼻的气味弥漫在空气里。他抬起头,露出一张布满皱纹、但眼神却异常锐利的脸,那双眼睛不像七叔公那样浑浊,反而清澈得有些吓人,仿佛能直看到人心里去。
我没说话,只是走到他面前,默默地扯开了自己的衣领,露出了脖颈上那圈紫黑色的手印。
赖五爷的目光落在我脖子上,瞳孔骤然收缩。他猛地站起身,凑近了些,死死盯着那手印,鼻子甚至还嗅了嗅。他的脸色变得极其凝重,半晌,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声音沙哑地开口
“娃子……你碰到‘爆身蛇’了。”
“爆……爆身蛇?”我声音颤,这是个我从未听过的名字。
“不是真的蛇,”赖五爷示意我坐下,自己则烦躁地在原地踱了两步,目光时不时瞟向后山更深处的方向,“是一种……怨气结成的东西。形如巨蟒,但无实体,寻常刀剑伤不了它分毫。这东西最是记仇,一旦被它标记上,”他指了指我的脖子,“那就是不死不休。”
“那……那棺材里的……”
“是它的‘蜕’,或者说,是它怨气的一个壳子。”赖五爷打断我,眼神幽深,“很多年前,应该是有高人将它镇在那口特制的血棺里,埋在山眼之上,借地气消磨它的凶性。现在山洪冲垮了孤坟,破了风水局,让它跑了出来。它现在虚弱得很,需要吸食活物的精血魂魄来恢复……”
我如坠冰窟,原来那些狗和人的离奇死亡,都是它为了恢复力量!“那我……我脖子上的……”
“招魂印。”赖五爷的声音低沉得可怕,“那晚它从棺里出来,你看到了它,它也看到了你。这印记,就是它给你打下的标记。等到月阴之夜,它力量稍长,无论你躲到哪里,它都能凭着这印记找到你,吸干你,就像吸干王老棍他们一样。”
死亡的阴影从未如此真切地笼罩在我头顶。我腿一软,差点跪下去,带着哭腔哀求“五爷,救救我!求您想想办法!”
赖五爷沉默了很久,满是皱纹的脸上阴晴不定,似乎在权衡着什么极其危险的事情。最终,他猛地一跺脚,像是下定了决心“妈的,这东西要是让它成了气候,整个山头都得被它祸害完!娃子,想活命,只有一条路走!”
他盯着我,目光如炬“找到它现在藏身的地方,在它下次‘蜕壳’、也是最虚弱的时候,用至阳之物,毁了它的‘源’!”
“至阳之物?是什么?”
“百年以上的雷击木,或者……”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或者,就用你这被标记了的身子,做饵,把它引出来!”
我浑身一颤,做饵?那不是送死吗?
“没有别的办法了。”赖五爷看穿了我的心思,语气不容置疑,“雷击木可遇不可求。只有你这带着招魂印的活人,才能把它从藏身的老巢里勾出来。它现在刚脱困,灵智未复,全凭本能和怨气行事,对你的魂魄精血最为渴望。这是唯一的机会!”
他转身钻进破庙里,翻找了半天,拿出一个脏兮兮的、用某种黑色木头刻成的八卦镜,边缘已经磨损得厉害,又从一个瓦罐里抠出一点腥臭的、暗红色的油膏,不由分说地抹在我的印堂和两边肩头。
“这点朱砂混着黑狗血,能暂时遮掩你一部分阳气,让它不至于立刻找来,但也撑不了多久。”他快地说道,又把那面八卦镜塞进我怀里,“拿着,关键时候,对着它照!能挡一下是一下!”
接着,他详细告诉我,根据他的推断和这几日观察山间残留的污秽气息,那“爆身蛇”最可能藏匿的地方,是后山背阴处一个废弃多年的“积尸洞”。那地方终年不见阳光,阴气极重,洞内岔路繁多,深不见底,是它恢复元气的绝佳场所。
“明天就是月阴之夜,子时阴气最盛,它一定会出来觅食。你必须在子时之前,进入积尸洞,找到它!”赖五爷死死抓住我的胳膊,枯瘦的手指如同铁钳,“记住,娃子,看到它,千万别慌!它会先迷惑你,让你产生幻觉。你只要守住心神,把这面镜子对准它!剩下的,交给我!”
我捏着那面冰冷的八卦镜,感受着额头和肩膀上传来的刺鼻气味,心脏狂跳,手脚冰凉。看着赖五爷那双混合着决绝和疯狂的眼睛,我知道,我没有退路了。要么,像王老棍他们一样,变成一具干瘪的尸骸;要么,就赌上这条命,去那鬼气森森的积尸洞里,和那索命的“爆身蛇”,拼个你死我活!
赖五爷最后拍了拍我的肩膀,眼神复杂“回去准备一下,吃点东西,养足精神。天黑之后,我在这里等你。记住,这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绝不能告诉第三个人!”
我点了点头,喉咙紧,一个字也说不出来。转身离开破败的山神庙,一步步往山下走。夕阳的余晖给山林涂抹上一层凄艳的血色,而我知道,对我而言,这个漫长的、充满未知恐惧的黑夜,才刚刚开始。脖子上的手印,在夕阳下,似乎隐隐烫。
我捏着那面冰冷的八卦镜,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家走。夕阳的余晖像是泼洒的鲜血,将山峦和破旧的屋舍都染上了一层不祥的红光。脖子上的紫黑手印在暮色中隐隐烫,像一块烙铁,时刻提醒着我死亡的逼近。
回到家,我反锁上门,背靠着门板大口喘息。屋子里昏暗而寂静,往常熟悉的灶台、桌椅,此刻都蒙上了一层诡异的阴影。我不敢点灯,生怕光亮会提前引来那东西。赖五爷的话在我脑子里反复回响——“做饵”、“月阴之夜”、“积尸洞”……每一个词都像冰锥,扎得我心脏抽搐。
我强迫自己吃了点冰冷的剩饭,味同嚼蜡。然后开始翻箱倒柜,找出一件厚实的旧棉袄穿上,又往怀里塞了把生锈的柴刀——明知可能无用,但握在手里,总归多一丝虚幻的勇气。那面八卦镜被我贴身藏在内襟,冰凉的触感紧贴着胸膛。
时间一点点流逝,窗外最后一丝天光也被墨汁般的夜色吞噬。村子里死寂一片,连往常夜里的虫鸣都消失了,只有山风刮过屋顶茅草,出呜咽般的声响。
终于,我听到了约定的,三声间隔均匀的猫头鹰叫声——那是赖五爷的信号。
我深吸一口气,像是要赴死的囚徒,轻轻拉开门栓,闪身融入浓稠的黑暗里。
赖五爷就在门外不远处等着,佝偻的身影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他没说话,只是递给我一个用黑布裹着的、尺许长的东西,入手沉重,带着木质纹理和一种奇异的焦糊气。
“拿着,小心点用。”他声音压得极低,几乎被风吹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