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猛地惊醒,浑身被冷汗浸透,但高烧却奇迹般地退了。
那些低语和幻象,是真实的。那婴孩,果然不是独自一个。他是……它们的一员,或者说,是它们凝聚出来的某种存在。它们是这些年饥荒中,被遗弃、被饿死的婴孩的……怨念。
而它们的目标,似乎有着明确的指向。陈家……黑心粮食……
一个被尘封的、可怕的猜测,浮上我的心头。几年前,饥荒刚露苗头时,村正陈老爷子家是村里囤粮最多的,他曾联合几户人家,抬高粮价,甚至……有传言说,他曾将一些快要饿死的、试图偷粮食的外乡人,偷偷处理掉,扔进了后山乱葬岗……其中,是不是就有一些婴孩?
难道……
就在我心神剧震之际,门外传来了踉跄的脚步声和压抑的哭泣声。是陈老爷子的儿子,陈满仓。他脸色惨白,眼窝深陷,手里捧着一个东西,噗通一声跪倒在我的屋门外。
“丫头……不,小姑奶奶……求求你……求求你放过我们陈家吧!”他磕着头,声音嘶哑绝望,“我爹已经死了……我婆娘昨晚也没了……就剩下我和小儿子了……求求你,跟……跟那位说说情,饶我们一命吧!我们知道错了!真的知道错了!”
他手里捧着的,是一个小小的、沾满泥土的银锁,上面依稀刻着一个“陈”字。这银锁,我好像在哪见过……是了,几年前,村里饿死的一个抱着婴孩的外乡女人,那孩子的脖子上,似乎就挂着这么一个类似的东西……
一切都串联起来了。
我没有开门,也没有回应。只是隔着门板,冷冷地看着他磕头如捣蒜。恐惧和悔恨,此刻像毒蛇一样啃噬着他。
那天夜里,陈家的方向,传来了陈满仓最后一声凄厉无比的惨叫,以及一个孩子受惊的、短暂的啼哭(那哭声很快也消失了)。然后,是死一般的寂静。
第二天,人们现,陈家父子,也死了。
而也是从那天起,笼罩村子的诡异氛围,开始逐渐消散。
井里的血水,在一夜之间褪去,恢复了以往的清澈,虽然依旧不多,但至少能喝了。夜里那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声和低语,也再也没有出现过。
仿佛一场持续了许久的噩梦,终于醒了。
幸存下来的村民,战战兢兢地走出家门,看着彼此劫后余生的、麻木的脸。没有人说话,一种沉重的、混合着恐惧、羞愧和一丝隐秘的庆幸的情绪,弥漫在空气中。
几天后的一个清晨,我推开屋门,现门槛内侧,放着那个大头婴孩曾经包裹着的、肮脏的蓝布包袱。
包袱是空的。
只是在包袱皮的中央,用某种暗红色的、像是干涸血迹的东西,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图案——那是一个简笔画般的、咧到耳根的笑脸,与那婴孩最后露出的鬼脸一模一样。
他看着我了。
他知道我猜到了真相。
这空了的包袱和这最后的笑脸,是他的告别,也是一个永恒的警示。
我默默地将那块布捡起来,没有扔掉,而是把它塞进了屋角的破柜子深处。然后,我拿起一个破瓦罐,走向那口刚刚恢复清澈的井。
打水的时候,我的手还是有些抖。
井水映出我苍白憔悴的脸,以及头顶那片依旧灰蒙蒙的天空。
村子,似乎慢慢恢复了一点生气。有人开始尝试着去更远的地方寻找食物,有人小心翼翼地整理着荒芜的田地。
但有些东西,永远地改变了。
后山的乱葬岗,再也没有人敢靠近。甚至提起那个地方,人们都会下意识地压低了声音,脸上掠过一丝恐惧。
而我,依旧是那个孤女,只是身上多了一层无形的隔膜。村民们不再排挤我,但也很少与我交谈。他们看我的眼神复杂,仿佛我既是不祥的见证,又是某种他们不愿承认的、与那个恐怖存在有过最后联系的纽带。
日子,仿佛又回到了捡到那个婴孩之前,枯燥、艰难,挣扎在生死线上。
只是,每当夜深人静,尤其是风声凄厉的夜晚,我偶尔还是会竖起耳朵,下意识地去倾听。
窗外,只有一片虚无的寂静。
那个大头怪婴,连同他所代表的那些饥饿、怨恨与复仇,仿佛从未出现过。
但我知道,他,或者说它们,一直都在。
不在乱葬岗,不在井里,也不在阴影中。
它们,住进了每一个幸存者的心里,住进了这个村庄记忆最深处、最不敢触碰的角落里。成为了一道永不愈合的伤疤,和一个在饥荒年月里,关于恐惧、罪孽与救赎的,血腥而诡异的传说。
本章节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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