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字芽了。长成了,飞走了,飞到碑上去了。碑又重了。我也重了。但还能撑。”
她把纸折好,塞进枕头底下。
和那叠空白的纸放在一起。
纸会烂,字会模糊,但她写的时候,那些东西活了一次。
活一次就够了。
她躺下来,闭上眼。
身上的字在黑暗中光,很亮,像一盏灯。
光照着天花板,照着墙壁,照着屋里每一个角落。
那些新飞走的字,在碑上也在光,和她的光一样亮。
碑在江底,她在岸上,但光连在一起,像一条光的桥。
桥上有谁在走?没有人。
只是光在走。
光走得很慢,像老人。
老人走了几千年,还在走。
走不到头,也不想走到头。
她翻了个身,把手臂压在枕头底下。手臂上的字在黑暗中光,照出枕头底下那叠纸的轮廓。
纸很厚,叠在一起,像一本书。
书没有名字,没有作者,没有出版日期。
只有字,一个一个,写在纸上,写在心上,写在骨头上。
她闭着眼,用手指摸着那些纸的边缘,一张一张,像在数羊。
数着数着,就睡着了。
梦里,她站在江底,脚踩着软泥,头顶是厚厚的、不透光的水层。
面前是一块碑,很大,很高,顶端没入黑暗。
碑上的字在光,青灰色的,像磷火。
字在动,不是蠕动,是流动,像河水。
它们从碑顶流到碑底,从碑底流到碑顶,循环往复。
她走近碑,把手按在碑面上。
碑面是温热的,像活人的皮肤。
碑面在她掌心下跳动,像心跳。
她听见碑在说话
“你又来了。”
她说“我又来了。”
碑说“你不用天天来看我们。我们很好。”
她说“我知道你们很好。但我还是想来看看。”
碑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那就看吧。”
她站在碑前,看着那些字。
字很多,密密麻麻,从上到下,从里到外。
她认出了其中的一些——那些从她手上飞走的字,那些从纸包里长出来的字,那些从江底颗粒里芽的字。
它们都在碑上,安安静静地待着,像终于找到了家的人。
她笑了。
笑得很轻,像风吹过水面。
她醒了。
睁开眼,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的裂缝又被字填满了——不是从外面飞进来的字,是她身上的字映上去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