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把手放下,看着周老头。他的脸还是白的,但眼睛是亮的。
他听懂了——这不是灾难,是循环。
碑会满,满会裂,裂会换,换会新,新会再满。
几千年来一直这样。
只是以前没人看见,现在有人看见了。
林初雪把颗粒放在石阶上,用石头压住。
颗粒在石头底下滚动,像想跑。跑不掉,就安静了。
安静地待着,等长大。
接下来的几天,江底不断有颗粒涌出来。
从碑座底下,从缝隙里,从河床的泥沙中。
它们顺着水流漂到岸边,堆在码头的石阶下,一堆堆,一摊摊,像黑色的米粒。
周老头每天去扫,扫起来装进陶罐里。陶罐满了就换一个,换了又满。
三天装了七罐。
林初雪坐在码头上,看着那些陶罐。
罐里的颗粒在动,像一锅煮沸的粥。
它们在长大,从米粒大长到黄豆大,从黄豆大长到蚕豆大。
长到蚕豆大的时候,颗粒裂开了。裂缝里伸出细丝,丝是青黑色的,和字的光一样。
丝在空中飘,像海藻。
它们飘到林初雪身上,缠住她的手臂,缠住她的肩膀,缠住她的脖子。
她不挣,只是看着。丝缠够了,松开,缩回颗粒里。
颗粒又安静了,像睡着了一样。
“它们在认你。”
陈九河说。
“嗯。它们认得我身上的字。我身上的字是它们的同类。同类在,它们就不怕。不怕了,就安心长大。”
“长大了呢?”
“长大了就爬到碑上,刻在上面。刻完了,它们就是碑的一部分了。
碑就重了。重了就沉。沉了就稳。稳了就盖得更严。”
她站起来,走到陶罐边,蹲下来,把手伸进罐里。罐里的颗粒在她掌心滚动,像一群争宠的小动物。
它们挤着,蹭着,有的爬到她的手指上,有的钻进她的指甲缝里。
她感觉到痒,但没有缩手。
她知道它们没有恶意,只是想靠近她。
靠近她身上的字,靠近那些同类。
她把手抽出来,手指上沾满了黑色的粉末。
粉末是颗粒的皮,它们长大之后蜕下来的皮。
皮很薄,像蝉翼,在阳光下闪着光。她吹了一口气,粉末飞起来,飘到空中,飘到江面上,沉下去。
沉到江底,沉到碑座底下,变成新的泥沙。
泥沙里又有新的颗粒在长。
没完没了。
周老头把第七个陶罐搬过来,放在石阶上。
他累得气喘,坐在罐子旁边,看着那些颗粒在罐里蠕动。
“这些东西要长多久?”他问。
“不知道。也许几天,也许几年,也许几十年。它们不急,我们也不用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