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娘,”他说,“我们早就魂飞魄散了。从被关进这口井那天起。但你把名字还给我们,我们就又多活了一刻。这一刻,够了。”
他转身,冲向蛟。
其他的亡魂跟着他,像扑火的飞蛾,一具接一具,用自己的魂体撞击蛟的身体。每撞一下,蛟就怒吼一声;每撞一下,蛟身上的鳞片就剥落一片;每撞一下,蛟的眼睛就黯淡一分。
但那井口的女人,气息越来越弱。
陈九河跪在她身边,用手死死按住她胸口的伤口。血还在流,从他指缝间涌出来,止不住。他知道守棺人的血脉有多珍贵,每一滴血都是命。而她流的,已经是半条命了。
“你为什么。。。”他的声音在颤抖,“为什么要这么做?”
林初雪看着他,眼神已经开始涣散,但嘴角还带着笑。
“阿河。。。你记不记得。。。你娘说过的话?”
“什么话?”
“她说。。。渡人的人。。。最后会被渡。。。”她的声音越来越轻,“我以前不懂。。。现在懂了。。。”
她抬起手,指着井底那些还在拼死搏杀的亡魂
“它们。。。在渡我。。。”
陈九河抬头,看向井底。
那些亡魂已经所剩无几了。一千三百二十七具,现在只剩不到三百。但它们还在冲,还在撞,还在用自己最后一点力量消耗那条蛟。
蛟已经遍体鳞伤。鳞片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黑色的血肉。血肉上爬满了名字——那些亡魂用自己最后的魂力,把名字刻进了蛟的身体里。那些名字在光,像无数根钉子,钉死了蛟的每一寸筋骨。
它动不了了。
它张着嘴,却喷不出黑水。它甩着尾,却挣不断那些名字。它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些剩下的亡魂,一步步逼近它的头颅。
老人走在最前面。他的魂体已经透明得快要看不见了,但他还在走,走到蛟的头顶,蹲下来,把手按在蛟的额心。
“三百年。”他说,“你还记得我的名字吗?”
蛟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恐惧。
它记得。
三百年前,这个老人是最后一个被关进来的犯人。他不像其他人那样哭嚎求饶,只是安静地坐着,安静地看着它,安静地说了一句话
“你会记得我的。”
现在,它想起来了。
“你。。。你是。。。”
老人笑了。那笑容在透明的脸上显得有些诡异,但更多的是释然。
“我叫刘望山。”他说,“河伯会第七任会长。”
陈九河浑身一震。
河伯会的会长?被关在自己建的井底?被自己养的蛟吸干了血?
“你以为河伯会是什么?”老人回头看他,声音已经飘忽得像风中的烟,“是一个组织?一个教派?不,河伯会是一群蠢货。一群以为能控制长江、能利用蛟龙、能长生不老的蠢货。”
他指着井底那条蛟
“这东西,就是第一个会长的‘杰作’。他用一万条人命炼出来的,结果第一个被吃的就是他。我是第七任,也是最后一个。我死之前改了规矩——河伯会不许再炼蛟,不许再杀人。所以他们把我关进这口井,让这东西吃了我。”
他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如果魂体还能有眼泪的话
“他们不知道,我就是想让这东西吃了我。因为我的血里有毒。毒了它三百年。”
蛟的身体开始腐烂。
从额心开始,那个被老人按过的地方,皮肉像被火烧过一样,一寸寸焦黑、剥落。腐烂在扩散,从头顶到脖颈,从脖颈到躯干,从躯干到尾巴。那些名字在腐烂的皮肉上愈刺眼,像墓碑上的刻字。
蛟出最后的哀嚎。
那不是愤怒的嚎叫,是绝望的、解脱的、像婴儿出生时的第一声啼哭。
然后,它的身体轰然崩塌。
化作漫天黑灰,洒落在井底,洒落在那些仅存的亡魂身上。
那些亡魂被黑灰一沾,也化作光点,飘散开来。它们飘向井口,飘向林初雪,在她身边盘旋,像无数萤火虫。
老人的魂体是最先飘散的。他在消散前,看着林初雪,嘴唇动了动,说了三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