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起她托付我的卡,鬼使神差地,在火变大之前,伸手把她头上的红绳卡摘了下来,攥在了手里。
我当时想,这是她唯一的念想,我不能把它一起烧了,等我出去了,一定想办法寄给她弟弟。
就是这个念头,这个我自以为善良的举动,把我拖进了永世不得安宁的地狱。
埋完骨灰,天快亮了,我回到主家,表舅已经拿了钱,给了我五千块,让我天亮就走,永远不要再回青云山,永远不要再提换头的事,就当从来没生过。
我巴不得立刻离开这个鬼地方,天一亮,就跟着表舅下山,一路不敢回头,回到县城之后,我拿着钱还了赌债,本以为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我会把它烂在肚子里,一辈子不提。
可从那天起,恐怖的事,就开始了。
一开始,是我总觉得脖子凉飕飕的,像有人用冰凉的手指,轻轻摸着我的脖子,一圈一圈地绕,晚上睡觉,总能听到耳边有极轻的呼吸声,就在我的脖子旁边。
然后,我开始做梦。
梦里,那个十八九岁的姑娘,站在我面前,没有身子,只有一颗头,头垂下来,眼睛直直地看着我,轻声问我“大哥,我的卡呢?你答应我的,要给我弟弟的,你怎么没给?”
我每次都从梦里惊醒,浑身冷汗,摸着自己的脖子,总觉得自己的脖子快要断了,头快要掉下来了。
我把那红绳卡锁进了箱子最底下,不敢看,不敢碰,我想扔了它,可一想到姑娘的眼睛,我就扔不下去。
可事情越来越严重。
我开始照镜子的时候,看到自己的脖子上,出现了一道淡淡的红线,像刀割的痕迹,一圈一圈,绕着我的脖子,怎么都洗不掉。
我走路的时候,总觉得自己的头很重,快要从脖子上掉下来了,我得用手托着下巴,才能安心。
村里的人看我的眼神都怪怪的,背地里说我中邪了,说我脖子上有阴气。
最恐怖的一次,是我半夜起来上厕所,对着镜子洗脸,一抬头,看到镜子里的我,脖子上的头,慢慢转了过来。
不是我的脸,是那个老太太的脸,苍老、诡异,对着镜子里的我,咧嘴笑了。
我尖叫着砸了镜子,疯了一样跑出家门,我知道,我破了换头匠的规矩。
表舅说过,换头之后,原来的头和身子,不能留任何东西,必须全部烧干净,埋进土里,一丝一缕都不能留在阳间。
我留了那个卡,留了姑娘头上的东西,她的怨魂,跟着那卡,找到了我。
而那个换头活下来的老太太,也因为我破了规矩,被怨魂缠上了。
我疯了一样往青云山跑,我要找表舅,我要找落头村,我要把卡埋回去,我要赎罪。
可等我到了青云山,却怎么都找不到那个落头村了。
问山里的村民,所有人都摇头,说从来没有过什么落头村,从来没有过什么换头匠,说我是疯子,胡说八道。
我在山里找了三天三夜,终于在山坳里,找到了一片废墟。
那就是落头村,所有的房子都塌了,烧成了黑炭,地上到处都是碎骨头,烂衣服,整个村子,都被一把火烧光了。
后来我才知道,我下山之后的第三天,那个换头的老太太,突然在半夜里,自己把自己的头拧了下来。
她的头滚在地上,眼睛看着自己的年轻身子,嘴里不停地念叨着“不是我的,不是我的身子,还我,还我头来……”
主家当场就被吓死了,整个村子的人,因为都沾了换头的因果,一夜之间,全死光了,房子也被一把火烧了,干干净净,什么都没留下。
只有表舅,不见了踪影,有人说他被怨魂索命,死在了后山,有人说他逃了,可我知道,他也活不成。
我瘫坐在那片废墟上,掏出了那个红绳卡。
卡上的银珠子,已经变得漆黑,上面沾着淡淡的血腥味。
风刮过废墟,呜呜的响,我仿佛听到了那个姑娘的声音,在我耳边一遍一遍地问“大哥,我的卡呢?你答应我的,怎么没做到?”
“你的头,借我用用好不好?我没有身子,没有头,我好疼啊……”
我低下头,看着自己脖子上那道越来越深的红线,我知道,我的阳寿,也快尽了。
换头术,换的是阳寿,欠的是冤债。
欠了命,欠了魂,终究是要还的。
我用最后的力气,在废墟里挖了个坑,把卡埋了进去,然后躺在废墟上,闭上了眼睛。
我能感觉到,有一双冰凉的手,轻轻托住了我的头,然后,一声极轻、极脆的咔嚓声,在我耳边响起。
这一次,是我的脖子,断了。
后来,再也没有人见过我。
有人说,在青云山的废墟里,看到过一个没有头的人影,天天在那里挖坑,找一个红绳卡。
还有人说,深夜路过那片山坳,能听到一个年轻姑娘的声音,轻声问着路人
“你见过我的头吗?”
“我想把头,安回我的身子上啊……”
我躺在落头村焦黑的废墟上,最后一点清明的意识,正被脖颈处刺骨的寒意一点点啃噬干净。
那不是风,是实实在在的、带着腐土腥气的触碰——一双枯瘦又冰凉的手,正轻轻托着我的后脑勺,指腹死死扣着我后颈的皮肉,力道不大,却让我浑身的骨头都僵成了冰块。我想抬手推开,胳膊却像灌了铅,连一根手指都动不了,只能僵硬地睁着眼,看着头顶昏灰的天,被浓稠得化不开的黑雾慢慢遮住。
方才那声“咔嚓”,不是幻听。
是我颈椎骨,裂开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