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尸体的表层出现了紫红色斑块,手指胀大,零碎的皮肤不断剥落、细胞破裂后的细胞液不断溢出体外,这是名为‘自溶’的过程。”
本能一般地,她的大脑里已浮现出如上判断,陌生的知识如同被唤醒了一般疯狂涌入她的脑中。
不一会儿,解剖医生登场了,胸口甚至还扎着蝴蝶结。看台上响起鼓掌喝彩声,简直和舞台没有什么区别。
“太残酷了,我觉得自己的胃有些不舒服。”简一把捂住自己的脸,先行离开了这里,说自己会在外面等她们。
解剖开始,那些手术刀、钳子、挖勺、锯子不断在那具罪犯的尸体上往复剖析、掏挖、切割,周围的喧闹逐渐变成压抑的吸气与干呕声。一位绅士直接晕厥过去,引发了一小阵骚动。
伊丽莎白也一把捂住自己的眼睛,时不时从指缝里匆匆瞥去一眼。
而尤今就像被钉在了原地,一种可怕的熟悉感扼住了她——她清楚地知晓这个过程里的每一步、每一种工具的用途、每一块微细组织的名称。
她仿佛看见了自己的双手,也这样握着刀,灵巧精准、有如拨开洋葱一般地解剖着一具具尸体,这种印象如此深刻,甚至让她的手指轻轻抖动了一下。
而她确信自己作为一个纯正的文科生,此前二十年里从未学过任何和解剖学相关的知识。
她到底在什么时候,又做了多少次,才能形成这样的肌肉记忆?
一阵寒意从尾椎直窜而上,这场鲜血淋漓的演出结束了。
她为什么丝毫不感到恐惧,反而如此平静?尤今面无表情地摁住自己抖动的手指。
难道她在这个时代曾经从事过解剖学相关的工作么?可这个时代是不允许女人来做这种事的……
人们缓缓回过神来,喝彩声再次响起。有人大喊着恶鬼的躯体已经被破坏,它的灵魂再也无法踏上复生之路,还有人悄声说解剖医生真是可怕的存在。
伊丽莎白放下手,抚摸胸口,看到尤今凝固的侧脸,以为她被吓傻了:“抱歉,尤金,是我一定要拉着你们过来的……”
“没关系,我刚刚闭上眼睛了。”尤今长舒了一口气,平息着内心的恐惧与困惑,“为什么有些人认为解剖医生比魔鬼还要罪恶?”
“很多人认为尸体一旦被破坏,灵魂也会受到破损下地狱,所以解剖医生也被认为是阻断别人去往天堂的恶徒。”伊丽莎白和她站起身,跟随人群往外移动。
“听说有些盗尸贼会偷偷掘别人的墓把尸体卖给医院。在赫特福德郡,我就见过下葬的棺材上会加上弹簧锁,目的是防止被盗。”
“还有这种事,是很暴利吗?”
“是吧。”伊丽莎白不太确定道。
“最赚钱的方式都写在刑法典”看来也挺适配于这个时代的。
尤今实在无法回忆起和解剖相关的东西,不过她可以确定自己应该不是什么变态杀人狂或者为了钱去疯狂掏尸的人,那种身份根本不需要进行这么多精密的解剖实践。
稍稍冷静下来后,她转而思考起自己的能力,拟造死物……尸体……拟造出一具极其逼真的人类尸体然后进行售卖。
但她很快就否定了这个想法,这意味着她得以一名盗尸贼的身份进行交易活动,这会破坏她如今已经建立起来的相对安稳的生活环境,甚至还会招引来不必要的麻烦,反而不利于她今后的调查。
尤今从思绪里回过神,就发现伊丽莎白正在以探究的视线看向自己。
伊丽莎白的确觉得尤今有时候怪怪的的,譬如她总会在一些出人意料的地方表现出好奇与探索欲。伊丽莎白又想起前一天晚上,尤今把一片枯萎的树叶放在她手上,问她这片树叶是否有哪里不同。
加德纳太太曾私下透露尤金实际上是为了抵抗家中指定的婚约和压抑氛围出逃的,让简和伊丽莎白不要对她如此狼狈地来到恩典堂街感到奇怪。难道是因为现在获得了自由,所以才对这些东西格外有兴趣么。
而完全不记得自己从前对加德纳太太说过什么的尤今则对此无知无觉,但她好歹还存有人性,意识到自己的关注点实在不太妥当。
于是,她猛然扶住自己的脑袋,眉心攒起。
“怎么了?”伊丽莎白慌忙扶住她。
“我忽然就有点反胃了,这种场景还是后劲太大了。”尤今假装痛苦道,“我先去下盥洗室洗把脸,麻烦你们等我一下。”
尤今挤过人群,跑入盥洗室中,拧开水龙头将冷水泼在脸上,虽说内心很平静,但刚刚脑海中闪回的记忆碎片还是让她的额头发烫。
感觉好多了之后,她抹把脸准备出去,随即便听见空旷走廊上两人的谈话。
“呵,这些愚民从来都是这样,又害怕又忍不住要看,看完之后再把医生骂得狗血淋头,似乎就能抵消他们围观的所谓‘罪恶’了。”
“唉,有什么办法,这次本来就有政府示众警告的意思。还是德克斯特医生高明,直接拒绝了这次公开解剖。”
“人家可是美国来的大红人。不过今天的尸体可是好多了,什么时候还能拿到这种质量的。现在能分给医院的尸体紧缺得要命,新来的那批人体模型又不够精密。”
“说起来,我最近认识了一帮人,也许能拿到一批好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