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回过头,看着空无一人的寝殿,心里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空落。
殿门在身后合拢,迎面扑来的夜风,像是从北极来的,激得时毓浑身一颤。外面几乎没有一点亮光,让人感觉已被巨兽吞进肚里,只等着被消化液慢慢腐蚀。空气中有股甜腻的花香,混着夜露的潮湿气息,教人阵阵作呕。
副掌事玲珑提着绢灯迎上前,暖黄光晕照亮时毓死灰般的面容。
“姐姐,如何处置她?”
琳琅悠悠叹了口气:“殿下命,掌掴三十。”
竟然不是赐死?
玲珑诧异得挑起了眉。上次左仆射谢大人送来的那个姑娘,只是偷偷钻进殿下被子里,就被赐了白绫。这女人胆敢强吻殿下,却只是被打耳光么?
琳琅轻轻一摇头,意思是,这还没完呢。
“让王禄来打吧,得让殿下听见响儿才行。”
“哎,我去叫。”
玲珑离去后,琳琅将时毓引至庭院角落,玉兰树下,低声劝道:“姑娘也是个可怜人,只是走错了路。殿下倒是非常欣赏姑娘的才华,多半是不会杀你。殿下没有交代掌掴完如何处置你,稍后领完罚,你且在殿前长跪请罪。待明日殿下起身,只说从此死了攀附之心,安分守己,潜心文墨,一心颂扬殿下伟业,我再从旁说些好话,应该能保你性命。”
听得还有一线生机,时毓死寂的心终于复苏,泪水夺眶而出,双手紧紧攥住琳琅的衣袖,声音哽咽:
“姑娘救命大恩没齿难忘。若能渡过此劫,时毓定当结草衔环相报!”
霁王虽然喜怒无常,但他身边的奴才,似乎都很不错。也算是我运气好吧,时毓想。
琳琅被她逗笑了,伸手刮掉她鼻尖上的泪珠,轻哄:“傻姑娘,我不需要你的报答,你保住自己的小命最要紧。”
时毓胆战心惊:“我很有可能会被处死是吗?”
琳琅望向殿内渐暗的灯火,和消失在窗上的剪影,又叹了一声,“从前似你这般的,没有一个能活下来。”
时毓双腿一软,跌坐在冰冷的青石地上。
琳琅矮身下去安慰她:“不过你和她们不一样,你有才华做护身符。好好思量明日该如何陈情吧!”
时毓僵硬地点了点头。
“地上寒凉,稍后还要跪一整夜呢,先起来。”琳琅将她拉起,低声嘱咐:“若此次化险为夷,回去也劝劝你的姐妹们,千万别再冒险了。”
时毓点头如捣蒜。再次觉得这姑娘人美心善,真体贴。
不一会儿王禄就来了,见他魁梧身形不逊翊卫,想也知道力气有多大。
时毓不由战栗,哀声求告琳琅:“求姑娘让他下手轻些……”
不待琳琅应答,王禄便冷声道:“殿下要听响儿。手下留情便是渎职,你算什么东西,也配连累我等?”
时毓顿时噤声。
虞衡在寝榻旁边摇椅中闭目养神,窗外传来一声清脆的掌掴声,他非但未觉快意,反觉那一下仿佛敲在了自己心头上……他猛地睁开眼,抓着扶手直起身子,扬声唤琳琅。
琳琅便交代玲珑盯着,快步进入寝殿。
“太吵。”虞衡捏着眉心重新躺回去,带着点躁意交代:“让她在殿前跪着反省吧。”
琳琅微微一愣。
那时毓犯的是僭越冒犯的大罪,相较直接杖毙,掌嘴三十已是殿下开恩。不过王禄下手重,打完这张脸也就完了,必能给她一个深刻的教训。这才刚刚开始,殿下为何叫停?
就在她沉吟的瞬息,窗外又传来啪啪两声。
虞衡耳力极佳,却没从中听到哭喊求饶声。他愈发心烦,抬眼催促琳琅:“还不快去!”
琳琅忙应下。
殿外廊下,玲珑见琳琅面色不豫地出来,以为是责罚太轻触怒了殿下,立刻低声催促行刑的王禄:“快!下手再狠些!殿下定是因咱们罚得不够重,训斥了姐姐!”
王禄会意,铆足了劲,又一个蒲扇般的巴掌带着风声重重落下。
“别打了。”琳琅快步走过去,制止道:“殿下嫌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