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她垂着眼,一副小心翼翼的乖顺模样,他低低叹了口气。
罢了,她的事也不是自己能够做主的。日后便不总是磋磨她了,省得人恨上他。
他这样想着,便见她头垂的低低的,半晌才低声道:“这甜汤是殿下爱喝的,今日属下特意加了酒酿,殿下尝尝。”
楚临对面,谢令嘉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这甜汤是她从前在洛阳时常做的那一种。方子是南陈流行的,北地少见。从前在楚临府上时,她也常做给众人。
她知道,楚临口腹之欲淡,唯独这甜汤,他每次都饮得干净。
抬头,只见楚临端起玉碗,正用银勺盛出。要入口中前,透着蒸腾的雾气,他忽然顿住了。
她只见到楚临仍面色如常,只是放下了碗。他抬眼定定望着她,眼底幽深,让人看不透。
“蔺嘉,”他忽然开口,“本王知晓你阿兄对太子忠心,故而,也未曾真的为当初那事怪过你。”
她指尖颤抖,面上却不敢显露,只扯出一抹笑,道:“属下晓得。属下心中也一直有愧。”
她说这话时,掌心早已被指甲掐得生疼。
阿兄的命还捏在皇后手里。
那嬷嬷将药交给她时,只说这不是致命的毒,只会让楚临重伤,昏昏沉沉,从此再无力与太子相争。她虽怕得厉害,却仍存着一丝侥幸。
她只盼着那嬷嬷说的是真的。只要不伤他性命就好。
楚临望着她,半晌,轻轻道了声:“好。”
接着低头,用小勺慢慢往口中送。
酒酿清甜的香气缓缓散开。
未曾等他动第三勺,忽地,口中腥甜,一口鲜血自他唇边溢出,洒落在雪白衣襟上。他拧起眉,抬手按住胸口,又猛地咳出一口血来。
谢令嘉脸色骤白,整个人都僵住了。
她一时慌了神,望着他满身鲜血,喃喃摇头道:“不是这样的……我并未想要害你性命,只是阿兄性命攸关,我……”
楚临闭了闭眼,唇边竟扬起一抹嘲讽的笑。
原本还留着一丝期望,到这一刻,才终于被她亲手断送。
再抬眼看她时,那双眼里不复温柔,盛满了阴沉狠戾。
“你以为,”他声音发哑,语气虚弱,面上却是阴森一片,“皇后会这样放过你和你阿兄?”
“真是,蠢得可以。”
说罢,他胸中气血翻涌,又猛地咳出一口血来,整个人便再也支撑不住,昏了过去。
帐外,随风闻声急急闯了进来,一眼看见摔在地上的玉碗和楚临满的襟鲜血,霎时变了脸色,狠狠剜了她一眼,立时去召军中御医。
那一夜,营帐里整整端出数盆血水。
帐中,楚临半靠在榻上,面色苍白,衣裳换了数字,胸前却还是血迹斑驳,竟是擦也擦不净。
随风在旁低声道:“公子,那蔺嘉趁人不备,逃走了。依着公子的吩咐,没有去追。”
接着他眼中浮现几分恼怒与焦急,“公子精通药理,明知那汤有毒,为何还要喝下去?”
半晌,楚临才缓缓睁开眼,眸中尽是自嘲。
她说里头加了酒酿。
当时不过是鬼使神差,想尝一尝那究竟是何滋味。
楚临,你真是不长记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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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安棺木铺中,随风一脸担忧地望着自家殿下。
楚临立在原地,手中一直握着那木碗,酒酿的香气似乎还萦绕在周遭。
他缓缓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底猩红,眼中沉沉压着一层戾色。
竟是她。
原来如此。难怪她待他,总有些说不出的古怪。难怪他一见她,心底便总有挥之不去的熟悉与烦乱。
当年弃他而去的是她。后来为着旁人,几乎要了他性命的,也是她。
兜兜转转,到头来,他竟又由着她瞒他,骗他,将自己耍得团团转。
偏偏就在这个叛徒身上,他竟动了不该动的心思,生出了将她留在身边的念头。
楚临忽地笑了一声。他嗓音清润,却叫人无端听出几分森然来。
怒是真的,恨也是真的。
可最叫他无法容忍的,却是直到方才,他竟还舍不得动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