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声渐急,院中只余一地泥泞血水。
站在原地,他静了片刻,才俯身去搜那人的尸首。直到指尖触到一件东西,他才微微顿住。
那是一块玉。
玉色雪白温润,只是表面被人刻意磨去大半纹路,乍看与寻常璞玉并无分别。可此刻落在雨里,被泥水一浸,那些未曾磨净的痕迹便一点点浮了出来。
雷光再次照亮院落。玉背之上,隐约现出一个浅淡篆字。
谢令嘉脑中嗡的一声,几乎是立刻便缓步往后退,连一点声息都不敢发出。
她无声念叨着,她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没看见。
逃一般地,她无声地奔回了床榻上,盖上褥子,死死闭着眼。
此刻,她想起方才那块泥泞间的玉佩,心中万分后悔。
当日为了不惹人注目,她特意磨去了玉上大半纹路,只当寻常璞玉当了。出城之后,她还绕着城外兜了好几圈。
她分明格外小心,却未曾想到还是招惹上了灾祸。
她死死闭上眼,心中暗悔。
当时就不该当这块玉!不,是不该救这个人!
外头窸窣声音响起,接着便是翻土声。她浑身颤抖,知道楚临那是在埋人。
不知过了多久,院中的动静终于停了。紧接着,脚步声踩着雨水,一步一步,朝这边走来。
谢令嘉后背一寒,心也提到了嗓子眼。
那脚步声停在门外。下一刻,屋门被推开了,带着雨水的冷风扑面而来。
楚临面无表情地站在门口。青色衣袍上染着血和泥泞。
他方才杀了人,本来便伤势未愈,眼下更是额头发烫,只觉得眼前发黑。
脑中像是被利刃劈开,剧痛翻搅不休,连神思都渐渐混沌起来,眼中一片猩红。
又头痛了。
自他失忆醒来后,便得了个时时头痛的症候,那疼痛如跗骨之蛆一般,让人不得安生。
他闭了闭眼,勉强压住那如潮水般的疼痛带来的不适与眩晕,缓步入内。
只见榻上的少女缩在薄被里,露出一截细白脖颈,呼吸轻细,像是睡得正沉。
他一步步走近,垂眸端详着她的脸。良久,只见那长睫微微颤动了一下。
他缓缓笑了。
果然还醒着。
目光自她脸上缓缓滑过,落在她细白脆弱的脖颈上。
两个月相处下来,他早已察觉,眼前这女子绝非什么寻常商户娘子。这几日,他竟零零碎碎想起了些旧事,也记起自己此番来广陵,原是为着那桩谋划。
如今局势已至紧要关头,大事将成,容不得半点差池。
若他的真实身份因她走漏出去,叫追查他行踪的人寻到这里……
留着她,终归是个祸患。
看着她的睡容,不知为何,楚临觉得有一些难以下手。从前,他可从未心慈手软过。
两个月的相处,或许他确实对她有了一丝感情。
实在是节外生枝的变数。
想到这里,楚临靠近她的脸,细细打量着她。然而靠得近,她身上一缕极淡的幽香也悄无声息地漫了过来,不知是衣上熏香,还是鬓边桂花油,若有若无。
下一刻,额角那股纠缠不休的疼痛,竟无声缓了下去。顷刻间,潮水般的画面涌来,记忆竟又恢复了些许。
眸光微顿,他不动声色地看了榻上那人一眼。
又是如此。
自他醒来后,便添了这头痛之症,时轻时重,来得全无道理。可但凡她靠近些,那痛意便会缓下几分,连那些支离破碎的旧忆,也总会跟着松动。
她身上,必有古怪。
楚临唇角微微一弯,忽然改了主意。
谢令嘉躺在那里,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半边身子都麻了。
良久,榻前那人终于走远了。
直到屋门轻轻合上,她才敢极轻地喘出一口气。
然而一睁眼,沾着血渍的青色衣角便映入她的眼帘。她如遭雷击,缓缓抬眼。
楚临笑的温润,她却无端感受到一丝明晃晃的恶意:“嘉娘,我方才杀了个人,你说可怎么办才好呢?”
“明日,随我一起离开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