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师修书来了,说你去京城后直接住进谢府,方便照应。”展钧看着展毓的神情不对,便转移了话题。
展毓还在想之前的事,心不在焉道:“谢大人官居高位,我住在他府上平白落人口实,还是去住客栈自在。”
展钧沉默了一会:“此事日后再议,吃饭吧。”
这顿饭展毓吃得食不知味,饭才吃到一半,一个少年风风火火地从院门外跑了进来,展毓索性借口奔波劳累,放下碗筷,叫上卫仪一同回了自己的房间。
一进屋,展毓就问:“我不在的这段日子,家里可有什么事?”
卫仪是个话唠,絮絮叨叨地说个不停:“公子你不在,夫人成天以泪洗面,老爷虽然嘴上不说,但也整宿整宿在书房里熬着,小姐连最爱吃的糕点都不碰了,就怕您在临安有个什么三长两短……”
卫仪越说越激动,眼看着也要抹眼泪,展毓无奈地在他脑门上敲了一记:“别嚎了,挑要紧的说。”
“哎哟!”卫仪捂着额头,委屈巴巴地抱怨,“公子你别总敲我头啊,本来就长得慢,再敲下去长不高了,我以后怎么娶媳妇儿!”
展毓无辜地眨了眨眼睛,笑得很欠扁:“你娶不到媳妇,纯粹是因为人傻,跟高矮没多大关系,少往我头上赖。”
卫仪揉了揉脑袋,这才正色起来:“最奇怪的就是那个江大人,他来咱们家,对着夫人就是一通夸,简直把你夸成了天上的文曲星下凡。然后就开始拐弯抹角地打听,问你哪年开的蒙、平日里爱看什么书、脾气秉性如何……我在旁边端茶倒水听着,估摸着江大人连你的生辰八字都套走了,公子,你说……”卫仪挤眉弄眼,“是不是江大人看上你了,拿你的八字去和他家小姐合一合,想招你做女婿啊?”
听着这浑话,展毓嘴角的笑意一点点消失了。伸手不打笑脸人,展毓在外人面前,总是挂着三分笑,让人忍不住生出几分好感。
可私底下,展毓却没有那么多表情,就好比现在,卫仪知道,这种时候,他通常更想一个人待会,卫仪懂事地闭上了嘴,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乱世人命如草芥,卫仪是在战乱之中失去父母的,此后他一直混在流民堆里,直到遇到展家夫人。展夫人见他年纪小,就说府中正缺做事的,把他带回来沽阳县。可是他到展家才发现,展家哪里需要多少下人,除了自己也就一个做饭的阿姨,薛珍就让他当展毓的书童,陪他读书玩耍,有个同龄人一起总会好些。
卫仪在外面流浪了许久,刚到展家的时候有些谨小慎微,怕又被人赶出去。他被安排照顾展毓,知道自己只能看展毓的脸色过日子。那时候展毓跟现在完全不一样,瘦骨嶙峋,看人的眼神带着一股凶狠的戾气,除了展夫人,不跟任何人说话。
卫仪认识那种眼神。在流亡的路上,所有穷途末路的亡命徒大抵都是如此。
夜深人静。
展毓躺在床上,这些日子以来的倦意一扫而空。可是哪怕怀里抱着个汤婆子,屋里还摆着炭盆,他还是觉得冷,冷得身体发颤。这是以前落下的病根,药石无医。
前朝末年,天下大乱。
那时展钧还在京城刑部任职,元宵佳节,他带着年幼的展毓在护城河边看花灯。偏偏城西有暴民作乱,展钧急于去平乱,便让他在桥头等着。就那半个时辰的疏忽,人潮汹涌,一阵推搡过后,展毓走丢了。
改朝换代,伴随着席卷北方数省的严寒。千里无鸡鸣,白骨露于野。
展毓蜷缩在床上,紧了紧棉被,眼前是冻得发硬的土和散发着恶臭的死人堆。
一个满脸烂疮的疯妇人把他按在草堆里,展毓以为自己要被吃了,拼命挣扎,在妇人的手腕上咬了一口,咬出了血。
疯妇人嘴里嘟囔着胡话,拿起镰刀,粗暴地刮去了他的眉毛,鲜血模糊了视线,火辣辣的疼。妇人似乎还不解气,抓起地上的泥,死命地往他脸上抹。
“别洗……别洗脸……”
那时候展毓还不知一个生得粉雕玉琢的孩子落在流民堆里意味着什么,他只觉得脸好疼,恨极了那个妇人。
后来那个妇人饿死了,被几个人拖到了破庙后头。
展毓躲在佛像后面,他捂着自己的嘴,咬破了舌尖,嘴里全是泥土和血。
他跟着那群难民,与狗抢食,看着身边的人一个接一个地倒下,被野狗拖走……
第二年冬天,他饿得实在走不动了,倒在雪地里,体温一点点流失,第一次觉得,雪也是暖和的。
耳边传来马蹄声,有人在惊呼:“找到了!找到了!”
等展毓醒来时,已经睡在柔软的床上,怀里还塞着一个汤婆子,可他的身体却因为冷不受控制地痉挛。
床边站着一个眼睛红肿的女人,见他睁眼,那女人声音嘶哑地哭喊:“小毓……”
展毓眼前一片模糊,只能听到声音,喉咙里溢出一声微弱的呢喃:“娘……”
那一声耗尽了所有的力气,很快又陷入了昏睡之中。
展毓从噩梦中惊醒,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良久,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眉毛,那里早就长出两道浓眉,可指尖的触感却是凹凸不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