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瓷碗底沉淀着琥珀色汤汁,何厌深将袖口卷到手肘,氤氲雾气在他腕骨间缠绕成浅金色的光晕。
他将做好的菜端出来,一样一样摆在崔云心面前。
崔云心的筷尖刚戳破颤巍巍的牛腩,肉香混着桂皮味便撞进鼻腔,小道士没有吹牛,他的手艺确实比镇异枢机府食堂的厨师好多了。
何厌深舀了一勺白萝卜搁进崔云心的碗里,萝卜晶莹剔透,只要轻轻一抿,就能在嘴里化成甜津津的汁水。
“八角放多了。”崔云心咽下浸透肉汁的萝卜,尾尖的白毛却诚实地蓬成花。
何厌深垂眸扒着碗中米饭,假装没有看到他发间愉悦抖动着的耳朵:“那我下次少放一点。”
这话说得轻巧,却像是给往后无数个暮色炊烟都盖了个“预订”的戳。
咽下口中的牛腩,崔云心的喉间逸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喟叹,双目微微眯起,弯成两道潋滟的弧,倒是现出了几分白狐舔爪般的慵懒仪态。
“尚可。”
即使何厌深做的饭很合心意,但狐妖修道千年的自制力不是那么容易撼动的,只吃了一碗饭就停下筷子。
随后崔云心矜持地抽了一张纸巾擦擦嘴角,端庄得不像是一只曾经茹毛饮血的野狐狸。
“科长住在哪里?我送您回去吧?”何厌深一边收着碗筷,一边问沙发上斜靠的狐妖。
崔云心摇摇头:“还没找好。”
“那您老要是不嫌弃,要不直接住在我这儿?我家房子还蛮大的,有两个卧室呢!”何厌深从厨房探出半个身子,沾着洗洁精泡沫的手在围裙上胡乱蹭了两下,亮着眼睛积极提议道。
“也行,月租?”崔云心抚过起皮的墙纸,淡淡地吐出几个字。
这就算是答应了?这惊喜来得太突然,砸得何厌深自己都有点晕乎乎的。
“四、四千!我可以出三千……”
“不必,平摊即可。”崔云心打断他,一锤定音。
事情就这么定下了,崔云心在何厌深家里转过一圈,这间老房子确实暗藏玄机。
坐北朝南聚阳气,巽位开窗利修行。
五帝钱嵌在门槛,八卦镜悬于玄关,连空调外机都精准地卡在青龙位的吉线上,除了家具老旧一点外,没有任何毛病。
其实,家具老旧对崔云心来说也算不上缺点,再老旧还能比他当年的洞府更老旧吗?
何厌深拎着滴水的抹布从厨房晃出来,正巧看见崔云心打开另一件间卧室关了许久的门窗,轻吹一口气,清风打着旋儿掠过灰扑扑的窗棂,拂去了满室的灰尘。
盯着瞬间一尘不染的次卧,他突然觉得自己斥“巨资”买的那台吸尘器,输得很彻底。
这间卧室里只有一个空床板,何厌深说他还有一套被褥,却见崔云心冲他摆了摆手:“我不需要这个。”
言罢,他眼睁睁地看着狐狸科长从怀里掏出了一个……软垫式狗窝?
道士顿时瞳孔地震,张大了嘴巴,一时不知该先夸“您老袖里乾坤术用得真好”还是先问“科长您拿个狗窝出来是几个意思?”
崔云心把狗窝放在床板上,白光闪过,变作狐身,盘成一圈在狗窝里趴下了。
“嗯,尺寸刚好。”
何厌深指了指狗窝,又指了指白狐,脑子一时转不过弯来:“您……您……”
“您睡狗窝?!”喉咙里挤出的字句裹着人类特有的耻感,他下意识将目光投向了狗窝边缘,那里印着一排幼稚的狗爪印花。
白狐小幅度的晃着尾巴,下巴搁在前爪上,似乎是在嘲笑他这一惊一乍的样子:“我也不想睡狗窝啊,可是网上又买不到狐狸专用窝。”
“何道长怕不是看多了什么‘战神回家,发现亲生女儿竟住狗窝’之类的话本,狐狸的尊严可不在卧榻形制上。”
何厌深怔怔地望着某位千年妖王换了一个姿势,把脑袋搁在了卡通骨头枕上,尾尖还卷着个迷你遥控器,敢情这狗窝还是智能恒温豪华款的!
年轻的道士默默抬起手,冷静地掐了自己的大腿一把。
疼,很好,不是梦。
他试图说服自己,这只是两个物种之间不可逾越的认知差异,要理解,要包容。
可当目光划过白狐搭在窝边的粉嫩爪垫之时,他的喉结却忍不住滚了滚。
分明是上古妖王,偏偏毫无防备地蜷作一团雪球模样,那身绒毛随着呼吸细微地一起一伏,竟比鹅绒被更令人想将脸埋进去蹭一蹭。
那撮轻颤的耳尖毛也像是钩子,把他的定力钓得七零八落。
何厌深狠狠地闭了闭眼,咬着舌尖压下了心底翻腾的的“撸狐”妄念。
“行了,不要一副世界观崩塌的样子,睡狗窝只是凑合一晚而已。”崔云心侧躺着用爪子刷手机,“其他家当我差人送来,不出意外的话,明日就能到。”
“嗯……”何厌深仓皇错开视线。
他哪里是震惊妖王睡狗窝?明明是惊觉自己二十多载清修,竟敌不过对方尾尖的无意一晃。
狐狸科长真的如他师父所言,根本不会魅惑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