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宁家的宅门,不断有人和宁岫打招呼,顺便跟观猴子似的打量夏真一番。
他们说的是俚话,夏真听久了,也能拼出只言片语:“他们是在嘀咕我像女人吗?”
宁岫抿唇轻笑:“你听懂了?”
“半猜半蒙吧,昨天黄脸……宁舟他们口里蹦出过类似的话。”
宁岫没有追究她给宁舟起的绰号,说:“他们说你一看就是中原人,长得很白净。”
夏真寻思自己逃亡流浪三载,每天日晒雨淋的,早就不复当初的白净,这些话哄骗谁呢?
不过一看周围的人要么面色偏蜡黄,要么肤色偏古铜色。
相较之下,为了隐藏身份穿得严严实实,出门还戴帷帽的她,防晒工作还是做得挺到位的。
“说起来,我救你阿妈已经是好几个月前的事了,自打离开柳州,我就再也没有见过她,你又是怎么知道我的行踪的?”
“阿妈描绘过你的外貌,说你刚及弱冠,男生女相,身量五尺五寸。虽是浮浪户,却十分注重卫生洁净,喝水必先煮沸,饭后必定洁齿……”
夏真一惊,自己暴露了这么多破绽吗?
得亏这时代落后、交通不便,否则官府抓逃犯那叫一抓一个准。
她心虚地嘟囔:“中原人都这样。”
宁岫轻笑:“可一般不会有中原人离乡别井往这瘴疠之乡来。若是商贾,必有车驾仆人随行。”
夏真觉得她再说下去,就要扒出自己的逃犯身份了,连忙转移话题:“在你跟自家人所说的故事里,我到底是什么角色?”
宁岫自然注意到了她转移话题的生硬,探究地看了她一眼,顺着她的话回答:“你是刀口救人的勇士,是机智化解俚僚械斗的智者,又正好不曾婚配。阿妈青睐你,我倾心你,所以明知强扭的瓜不甜也要和你成婚。”
夏真:“……”
原来在她还没登台的时候,宁岫就把戏唱完了。
宁岫见她久久无言,便问:“还有什么想问的?”
“倘若我没有到桂州来呢?”
“我会在黄、陈、庞、梁这些氏族中挑选一个人。”
夏真懂了,是她的偶然闯入给了宁岫第三种选择。
“那为什么不选他们?”
“不怕和你说实话,宁氏遭遇灭族打击后,威信下降,容桂邕一带的小势力都虎视眈眈,想要趁机瓜分宁氏的地盘。和他们联姻,最后是宁氏靠笼络他们来巩固地位,还是他们吸着宁氏的血崛起再取而代之,那可就说不准了。”
这一点印证了夏真之前所想,她问:“这个道理,你阿伯他们不懂吗?”
“六年前,桂州始安县僚族首领欧阳倩不堪官吏压迫,率众数万起事。桂州都督裴怀古受命平叛,阿伯向他陈情,最后裴怀古抚慰了他们,叛乱就此平息,阿伯也因此从始安县主簿官升桂州录事参军。”
宁岫顿了顿,看向夏真:“阿伯认为,只要有他在,宁氏就不会倒,底下依附我们的小势力也翻不起什么风浪。”
桂州僚人造反这事,当时还在女皇身边的夏真也有所耳闻,只是她没想到这里面还有宁岐岚的事。
她已经明白宁岐岚的底气是什么了。
想来就是那次的叛乱被朝廷轻轻揭过,让宁岐岚误以为朝廷对俚僚的态度还是以怀柔安抚为主。宁氏之所以遭遇灭顶之灾,完全是钦州宁承宁基兄弟作死,得罪了帝后。罪魁祸首死后,他们这一支并未受到牵连。朝廷也仍需要他们来安抚广大俚僚峒民,不会对他们怎么样。
对此,夏真只能说宁岐岚自信得近乎自负了,他对形势的判断还不如宁岫清晰。
夏真沉思的时候,宁岫就这么静静地看着她,直到确定她不需要自己进一步解释,才收回目光,说:“看来你想明白了。”
夏真环顾四周,发现已经出了城。
“我们这是去哪里?”
宁岫说:“你应该问我去哪里……你不用跟着我的。”
夏真:“……不跟着你找吃的,我岂不是要在新婚第二天就饿死在宁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