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刚重塑的筋骨经不起如此折腾,卫灵不敢再施术法,怕那细若游丝的经脉难以承受,他弯腰躲避浓烟,又胡乱在床上摸了一把,摸到方才取心头血的剪刀。
铁制的剪刀被火灼得发烫,卫灵咬着牙一把攥在手里。
他看到魏老道似乎想跑,大约受不了烟熏火燎,不愿再跟他缠斗,猫腰抱头要从这个房间里离开。
卫灵怎肯放过,他今日必要这人死在这里。
于是拎着剪刀朝魏老道过去。
头顶房梁发出令人齿寒的焚烧开裂声,屋外救火的人撕心裂肺喊他“二公子”,卫灵全然不顾,一张脸在火焰里明明灭灭,见魏老道正朝门边连滚带爬,他扑上前,一把捅向对方后背。
谁料这老东西年纪虽大,身体却还灵活,听到响动,条件反射地朝侧旁躲了一下,卫灵手上本没什么力气,剪刀一下子被带歪,只在对方腰间刮出道长长的血口。
与此同时,靠门的置物柜在火中支撑不住,“轰隆”一声砸下来,彻底堵死了房门。
魏老道在地上滚了一圈爬起来,目眦欲裂看向卫灵,一边“斯哈”拍着身上的火星,一边咬牙道:“你……你这烂殃种,想要我死!好,好好,今天你也得死!”
说罢去夺卫灵手中的剪刀。
两人在烈火中争抢,卫灵体力终究不济,很快落了下乘,被魏老道摁头压在下面。
魏老道夺他手中剪刀,卫灵死死拽着不放,迫不得已,掐诀施放鬼火。
却就在这时,窗口处传来稀里哗啦的碎响,有人竟破窗闯了进来!
卫灵一怔,也看不清来人是谁,但瞬间断了施放鬼火的念头——他留不出力气再多杀一个人,也不能在此刻暴露底细。
魏老道却已经把剪刀从他手里夺了过去。
卫灵闭眼,赌一把自己在灵界淬出的身体不会被凡人轻易捅死,只是刚煅塑出来的经脉怕是保不住了……
但想象中的剧痛却并没有落到他身上。
他身上倏忽一轻,反听魏老道“啊”的惨叫一声。
卫灵睁眼,见魏老道被人踹飞了出去,他微微一怔,随即迎上卫稷那双映着火光的眸子。
卫灵愕然,下意识张了张口:“哥……”
卫稷披着一条浸了水的毛毯,迅速将毛毯扯下来,一把将卫灵裹住。
头顶房梁“咔”的一声,发出可怖的声响。
卫稷将卫灵捞进怀里,紧紧护住,在熊熊火光和漫屋烟熏中,一脚踹开被烈焰和已经烧脆的木架堵塞的房门,赶在房梁垮塌的前一刻,抱着他从屋子里滚了出来。
*
风很冷。
卫灵此刻才觉出浑身撕心裂肺的疼。
卫稷抱着他没有松开,在片刻的恍惚中,卫灵看到对方紧绷的下颌,以及望过来时近乎骇人的紧张神色。
那神情中有惊慌、懊恼、后怕……卫灵看不懂,眨了眨眼,最后只好将目光聚焦到卫稷眼角的那颗痣上。
卫稷脸上蹭了烟灰,痣也看不太分明,有些灰头土脸的。
他就用这样紧张的神情盯着卫灵,像拼尽全力确认卫灵还活着,片刻后头一低,额头抵住卫灵的额头,哑声道:“你真是吓死哥了。”
周边侍仆们纷纷围上来,用湿布拍打两人身上残余的烟灰,卫兵们还在救火,现场纷杂,脚步声来来往往。
卫稷抬头:“医师到了吗?”
有侍仆回了句什么,卫灵没听清,他思绪已经有点混乱,可以往的经验让他越是在虚弱的时候,越要强迫保持清醒,因为怕在昏迷中不知道自己会怎么死。
他强撑着眼,又强忍着身上的疼,指尖无意识攥紧卫稷的前襟,直到有人抬了担架过来,医师也赶来,交代卫稷把他放上去。
卫灵身上的中衣已经烧了一半,后背裸露着,在仓促中被卫稷抱出,方才没人能看清,此刻卫稷刚要将人放上担架,低眼一看,才惊觉卫灵背后鲜血淋漓,焦糊的皮肉黏连着他的前襟,差点撕不下来。
卫灵竟抿着嘴一声不吭!
卫稷眼皮直跳,一瞬间心都疼麻了,脑海里乱七八糟划过诸多思绪,最后只想到卫灵以前过得都是什么狗日子,到这种地步居然连声“疼”都不喊!
医师也吓到了,七手八脚前来帮忙,好不容易把卫灵挪到担架上,吩咐众人把他抬走,要带到干净地方救治。
卫灵却拉着卫稷的前襟不松手。
“哥……”卫灵喃喃。
他再能忍痛,这会儿也有点恍惚了,听着周围嘈杂救火的人声,思绪又兜转回方才即将垮塌的屋子,魏老道正举着剪刀要杀他。
他怎么能被一个凡人杀死?
卫灵不甘,又恨,想把这人千刀万剐,可他发现自己居然也是个孱弱无力的凡人。
他恨极了,无能狂怒,最后只能咬牙切齿地骂,“魏老道……”
“他该死。”卫稷接过他的话道,“哥替你杀他。”
卫灵睁着眼睛看卫稷。
卫稷攥住他的手,摩挲卫灵因痉挛而紧绷的指尖,轻声劝道:“他已经死了。你听话,乖乖去抹药,这里谁都伤不了你。”
谁都伤不了你。
卫灵盯着卫稷,眼睛莫名酸起来,像是被火熏的。
他缓缓放了心,自己也说不清是受哄还是被骗,总之终于垂下眼皮,在卫稷注视下昏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