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思渡没有纠正“闹了”这个词。
“说你弄了什么视频,意涵那姑娘不要他了。”
“嗯。”
房间里安静了。窗外的广播声又飘进来一阵,依然听不清内容。
姑姑抬起头,眼睛干涩,眼眶周围泛着暗红。
她看着沈思渡,目光里透着一种糅杂了羞耻与复杂的混沌。
“思渡,”她说,“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沈思渡等着。
“他是我儿子。”
这四个字她说得很慢。既是陈述,也是辩解,更是一声连她自己都知道站不住脚的求饶。
“那天他在电话里哭,说你让他这辈子都毁了,”姑姑低下头,视线落在自己粗糙的指甲盖上,“我骂他,我问他怎么能干出这种不要脸的事。但我挂了电话,心里还是……还是在想他以后该怎么办。”
“你姑父是什么样的人你也知道。从小在那环境里长大,我没护住他,也没拦住。后来他去了部队,我以为换个地方,人就能换一换。”
她停了一下。
“我以为他变好了。”
沈思渡的指尖微微蜷了一下。
“姑姑,”他开口了,声音比他预想的要平稳,“郑勉做的那些事,不只是‘没拦住’就能解释的。”
姑姑的身体僵了一下,半晌没说话。
“我不是在闹,我是在做一件很久以前就应该做的事。”
他没有说更多。
没有说郑勉曾经对他做过什么。没有说十七岁的夏天,没有说榕树下那个潮湿的午后,没有说那只被暴力撬开又锁上的抽屉。
这些话他在高速公路上对游邈能说,但对姑姑,他一个字也说不出口。
无关信任,沈思渡知道,一旦说了,姑姑的天会塌两次。
第一次是知道郑勉是个什么样的人。
第二次是知道那些龌龊的事就发生在她每天煮饭、搓手、叹气的那间屋檐下,而她就在一墙之隔的地方,却什么都没有发现。
那是她作为母亲最后的自尊。沈思渡不愿意去碰。
房间里再度陷入死寂。
窗外不知道哪户人家在炒菜,葱姜入油锅的刺啦声传进来,充满生活气的喧嚣,反而把这间巴掌大的宾馆房间衬得像一座孤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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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姑低下了头。
她重新开始搓手,骨节摩擦的声音在死寂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搓了很久,手背都被蹭出了一片粗糙的红,她才像是终于找回了魂。
“你说得对,”她终于开口,声音低得像在自言自语,“我不该说‘闹’这个字。”
姑姑抬起头,目光在沈思渡脸上停驻,那里面有无数情绪在纠缠。
有心疼、有困惑、有不知所措,还有极力压抑却又因被看穿而无处遁形的羞愧。
安静了好一阵。
“思渡,”姑姑的声音忽然哑了,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喉咙里彻底崩开了,“我对不起你爸。”
沈思渡的指尖微微蜷了一下。
“你爸走的时候,你才多大,”姑姑低着头,目光死死钉在膝盖上那双搓红了的手上,“我当时在灵台前跟你爸说,你放心,有我在,总不会让这孩子受委屈。”
她停了一下。喉咙里溢出一点微弱的哽咽,被她强行压了回去,挤了好几秒,才又艰涩地淌出来。
“可是我……我连自己的日子都过不好,我拿什么照顾你。我连眼皮底下的事都看不见,我有什么脸当这个姑姑。”
窗外一列火车进站了。沉闷的长笛声拖得很远,穿过玻璃和墙壁,在这间狭窄的房间里引起一阵细微的共振。
沈思渡没有马上说话。
他看着姑姑的手。那双手比记忆里老了太多,指节粗大变形,皮肤裂着细小的口子,无名指上一道陈旧的烫伤,那是很多年前在灶台上被油溅到的。当时姑姑只是甩了一下手,随即继续翻动锅里的菜,像是什么都没发生。
那时候她也在这一方锅灶前,一边叹气,一边想方设法让他多吃一口肉。
“姑姑,”沈思渡开口了,声音温和,“你没有对不起谁。”
姑姑抬起头看他,眼眶的红晕更深了。
“小时候冬天特别冷的那几天,你把你自己的旧棉袄拆了,垫在我床铺底下,怕我着凉。那件棉袄你穿了好几年,袖口都磨秃了。”
姑姑的嘴唇颤了一下,却没能发出声音。
“这些我都记得。”沈思渡看着她,眼底有一点潮湿的亮光,“你没对不起任何人。别再想郑勉了,也别想我爸。你就当是为了我,在杭州待一阵子。我在这儿,你就在这儿,行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