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知道你们住过城中村没有,城中村这是我很遥远的记忆,是很多外出务工人梦想的起点。
那段在城中村的经历给了我很多的素材,有年轻读者和我说前期林真真太苦啦,差点劝退了。别人可能会觉得很苦,林真真初到广州睡垃圾堆,做力气活,进厂,摆地摊……
可我作为作者,并没有想表达她有多苦,因为我自己当时并没有认为有多苦,而是觉得充满希望,我为了我自己的理想奋斗,这是我出社会的起点。
我想写的并不是苦本身,而是人在最低处时,那种只要还能动,就有希望的原始生命力,我想表达的是这种生命力,远比苦难更值得书写。
我在城中村那段时期写了很多散文随笔,都是我后来写作的素材库,记忆随着时间推移会淡忘,但是用文字留下不会。
我写过不少年代小说,目前也还在练笔阶段,有节奏、故事编排、人物塑造问题,读者的反馈我有收到,我将在下一本继续努力。
至今完成共计235万字年代文,写作的初衷仅仅是为了留下我当下的感触记忆,只是很小的一个点,一句话,听到的一个人物故事,我要是有强烈的冲动想写出来,就会想编写成一本长篇小说。
我到现在还有一个习惯,就是我喜欢和那些挣扎求生的小摊贩聊天,听他们唠家常,有街头卖着江西炒米粉的大叔抱怨天气,也有开着肠粉早餐店的老板娘和我诉说着她老公嫌做早餐累,又进厂去了,留下她一个人守着摊子,而我记得他们当初开早餐店,她老公和我说的是因为进厂太累赚不到几个钱而开的。
写了七年书,都不火,不过写小说还是有好处,就算不写书的时候,也会让作者习惯性分析人物背后的动机,共情周围的人事物。
我觉得创作人物的时候,无论主角还是配角,一个人物最动人的瞬间往往就藏在柴米油盐、进退两难的日常抉择里。
即便是开场河南的三轮车大叔;
把阿萍真真赶走却多给了工资的肥佬坚,因为他认为林真真就不适合这个工作,走了对大家都好;
金花精明市侩,在林真真走的时候多给了钱,却压下了她半个月工资,这是规矩。
还有被吐槽最多的庄明玉以及潮汕传统家庭的分家,写的现实题材,想把闽南、潮汕的地域特色也写出来,虽然可能并不讨喜。
每个人物作为作者都是喜欢的,大部分人的底色还是善良,没有绝对的好人,也没有绝对的坏人,每个人有自己的立场,当下都很难被改变。
我无意书写一个遍地黄金的浪漫淘金神话,我更想写的,是他们在荆棘里给自己找出一个活法的样子。
林真真在工厂里面偷师学艺,在裁缝铺里练习针脚,在废纸背面画下设计图。
我也是一个设计师,但是我干的不是服装设计,我也曾在做题草稿纸上画下我梦想的游乐园,是我从业十几年至今都还没能力完成这种项目,但是这个对我来说并不重要,而是一个小小的梦想,让我走上了这条路。
林真真这个人物和我相差甚远,很多老读者都以为我是在书写我自己,因为性格和我本人很像。
我认为是不像的,我没有进过一天工厂打工,她就是我母亲辈的样子,七十年代生人,没有读过多少书或者说家里孩子太多,作为女娃没有条件,而林真真是自己选择不读书的,她并不是没有条件,但做出了这个选择,就有自己的局限性。
那代人深受读书无用论,读书不如早点出来学手艺挣钱,她就是很多十几岁,早早离开校园外出务工人的样子。
有的读者可能认为给个五百块就让孩子出去打工这事换在现在完全不现实,是的,换在现在是不可能的。甚至可能还觉得糟心,五百块租房都不好租,点不了几次外卖。而八九十年代是特别正常的事情。
我的长辈很多就拿着几身衣服,一个路费就出门了,还有不少漂洋过海下南洋,这也是当时的一种特色吧。因为我们这边山多,别人还管我们叫山猴。八山一水一分田,只能外出谋求发展。
九十年代是我的童年,我记忆里面大多数人日子过得也难,但是我有记忆的人,他们身上有一种坚韧的精神,多难的事只要今天还活着都不是什么大事。
我现在回想,真是难透了,换现在的我,都有可能坚持不下去。我妈喜欢读鲁迅,经常在我们家难的时候,我抱怨环境的时候,和我说做人要有点阿q精神,她还说不要活成祥林嫂。
我小时候不太懂,我后面也读鲁迅,才知道啊q是发明了精神胜利法的经典形象,文学方面不多说。
我妈就是靠着这个,度过了一个又一个的难关,直到现在,成为了一个快乐的老太太。
而庄俊,他的战场则是另外一个维度,作为厂二代,他看似风光,接手的却是一个在九十年代市场经济大潮中岌岌可危的家族厂。
“庄国忠”们,“林真真”们,算一代草根创业者,往往是业务员+大家长,依赖个人魅力和控制,他们从0走到1。
草根的成功,爱拼才会赢是打出来的,决策快执行力又强,敢于在不确定中冒险,信奉边开枪边瞄准。而精英的成功在需要对接国际资本、技术、模式的新兴行业,当时的优势是明显的。
90年代是一个特定历史时期,不同资源禀赋的人,面对时代机遇时,所选择的两种经典入场方式。
庄俊学了市场营销、财务管理、战略分析、组织行为等一整套商业语言和工具。能够借鉴国外成熟市场的模式,进行行业分析和定位,更擅长做顶层设计和长远规划。同学、校友、风投构成了高质量的初始人脉和资源圈,更容易获得资本、高端人才的认可。
二代就负责从1走到100,他们会更早着手设计组织架构、激励机制、企业文化,思考如何用系统而非个人来驱动公司成长。
那时,很多像他一样的厂二代们被推上前台,面对的是设备比工人年纪还大、产品落后国际水平很多的摊子。
他之所以引进设备,搞产业升级,背后是深刻的时代推力,大力倡导出口创汇,纺织业作为传统支柱产业,谁能率先完成技术改造,生产出符合国际标准的高附加值产品,谁就能拿到通往国际市场的通行证,也为国家换取外汇。
这是商业冒险,也是一代实业子弟在历史关口不得不承担的使命。可如今在去写使命,价值观,可能有的人还会觉得很好笑。现在大家只求平安,别去创业就不会作死,晚年还能安然度过,这个时候,来写创业奋斗现实小说简直就是老土、过时、不流行。
可我还是想写那个时代的事,我写的布匹服装行业,衣食住行,写的“衣”。虽然布匹行业现在也变成了传统夕阳产业,我也算见证了从辉煌时期走向落寞。
庄俊这个人物就是酒桌上或者是日常闲聊中朋友的叹息,叹息着生意一年不如一年,我才不想写现在,痴迷年代文。因为我也叹息,整体大环境不好。我就写最辉煌的时候,那段时间也难,但是整体没像现在这么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