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俊听到父亲也在,眼神微动。父亲庄国忠平时话不多,但在这个家里,有着举足轻重的分量。
庄俊沉吟片刻:“好。我过来。”
庄文有些意外,但很快回应:“行啊!快来!正好妈今天心情好像还行,你来了说不定更热闹!”庄文似乎话里有话。
庄俊并没有立即过去,他为了避免和庄国昌碰头,拖了快两个小时才到庄文那边,家庭宵夜的酒局终于散了。
庄国昌喝得满面红光,被司机接走了。母亲庄明玉似乎心情不错,帮着王曼正收拾碗筷,但自始至终没有看庄俊一眼,也没有和他说一句话,仿佛他是个透明人。
庄俊并不在意母亲的冷落,他的目标本就不是她。
他看到父亲庄国忠拄着拐杖,慢慢踱步到阳台,在藤椅上坐了下来,望着窗外的夜色,背影显得有些佝偻和孤寂。
庄俊的心微微揪了一下。父亲中风后,身体大不如前,言语和行动都迟缓了许多。而他,在父亲最需要人照顾的时候,却远在广州,回来后也忙于处理潮兴的事务和与母亲的冲突,没能好好陪伴父亲。愧疚感涌上心头。
他拿起茶几上的茶壶和两个干净的茶杯,倒了两杯温热的茶,走向阳台。
“爸。”庄俊轻声叫道,将其中一杯茶放在父亲手边的矮几上。
庄国忠缓缓转过头,看到是他,点了点头,示意他坐下。中风的后遗症让他说话有些慢,但眼神依旧清明。
庄俊在旁边的藤椅坐下,父子俩一时无言,只有远处城市的微弱噪音。
庄俊斟酌着开口,语气带着愧疚:“爸,对不起,您生病的时候,我没能在身边照顾您。”
庄国忠摆了摆手,声音缓慢:“阿俊,忙,事业要紧,我,没事。有你妈,和阿文他们,照顾。都,都来,照顾我,谁管家,家业。”
他的宽容让庄俊更加难受。
庄俊沉默片刻,决定切入正题:“爸,今天我来,其实是有件事,想跟您说,也想请您帮我。”
庄国忠端起茶杯,慢慢啜了一口,目光依旧看着窗外,仿佛早有预料:“是,为了,那个女孩?”
庄俊愣了一下,没想到父亲如此直接。“是。她叫林真真。妈应该跟您说了很多难听的话。但爸,她不是妈说的那种人。”他放下茶杯,带着急切:“妈说她是从小地方来的,没背景。我们不也是小地方出来的?如果比老家,普宁还穷过她老家,但她靠自己一步步走到今天。她在曼宁做设计,很有天赋,也很努力。这次潮兴去巴黎能成功,她帮了很大的忙。她善良,懂事,最重要的是,我们是真心相爱的。”
庄国忠静静地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偶尔眨一下眼睛。
庄俊知道父亲的性格,古板、传统,最看重家族声誉和门当户对,比他母亲更甚。他预想着父亲会提出质疑,甚至反对。
然而,庄国忠听完,只是缓缓叹了口气,目光从窗外收回,落在庄俊的脸上。“阿俊,我躺医院,那几个月,想了很多。”他顿了顿,似乎在选择合适的词语:“以前我觉得,做生意,要讲排场,讲关系,结亲家,要门当户对,才能,互相帮衬走得远。”
“后来躺下了,才发现那些,都是虚的。”他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心口,“这里,真的,高兴,才是真的。身边有个知冷知热,真心待你的人比什么都,重要。”
一场大病,让这个最讲传统的潮汕老人从追逐外在的浮华和世故的算计中沉淀下来,开始回归到对生命本质和情感价值的思考。他看淡了世俗的条条框框,更看重儿子内心的真实感受和未来的幸福。
庄俊震惊地看着父亲,完全没想到会听到这样一番话。
庄国忠继续慢慢说道:“你妈,那个人,好强,一辈子了,改不了。她,要面子,怕人笑话,觉得,我们庄家没了我,今时不同往日,娶个没根基的媳妇会被人看低。”他看向庄俊,眼神里充满了理解甚至是支持:“她,是为这个家好,但方法,不对。”
“你,”他语气变得郑重,“你认定她了?”
庄俊毫不犹豫:“是,爸。我认定她了。除了她,我谁也不要。”
庄国忠缓缓点了点头,中风过后,整个人都很迟钝,连说话都磕巴,他沉默了一会儿,开口,“你妈,那边,我去说。”
庄俊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爸,您……”
庄国忠摆了摆手,打断他,语气虽然缓慢,却带着一家之主的决断力:“她,最听我的。我现在,不是躺在床上的废物,我这张老脸,还有点用。我们家,也不需要,什么联姻。”
他深深地看着庄俊:“但是,阿俊,你要想清楚。既然做了选择,你要,护得住人家。不能让她,受了委屈,后悔,今天的选择。毕竟,也是别人,家,的,孩子。嫁到,那么,远。”
他没有反对,反而给了嘱托和告诫。
庄俊瞬间觉得眼眶发热,他重重地点头:“爸,我知道,谢谢爸,我一定会的,我一定会让她过得好,绝不会让她后悔。”
庄国忠看着他激动的样子,脸上露出淡淡的笑容,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儿子的手背。
庄俊知道,横亘在他和林真真之间最大的那座冰山,终于,在父亲这里,找到了融化的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