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目光穿过车窗,回忆了大学时期忙碌又青涩的岁月,“但我那时候,脑子里整天想的都是别的事,看着香港满大街的时装,想着家里仓库堆积如山的布,听到同学讨论最新的流行趋势,想的是家里那些旧织机生产不出这样的布来。”
“我家的情况,你也知道一些。看起来是个不小的厂,其实路子旧。我那时候就觉得,如果我不赶紧学点新东西,想办法转型,家里的厂子可能很快就会被淘汰。哪还有心思风花雪月?看电影、轧马路的时间,除了自己的课业,还要用来跑图书馆查资料、去看新型面料、学技术,学服装。”
他侧过头,看了林真真一眼,嘴角带着弧度:“所以啊,不是没人看得上我,是你俊哥,我上大学基本就等于上了个纺织厂未来危机管理与转型升级预科班,恋爱这门课,直接挂科,补考都没机会。”
林真真听得愣住了。她没想到会得到这样一个答案。没有狗血的初恋故事,没有刻骨铭心的前任,有的只是一个少年早早背负起家族未来,将个人情感深深埋藏的选择。她心里那点小好奇瞬间消散。
她小声嘟囔道:“原来是这样,怪不得你现在像个工作机器。”
庄俊被她这话逗笑,摇了摇头,“快上去吧,别嘟嘟这些没用的了。不用紧张。王曼虽然看着厉害,但专业上没得说,你还是先加油面试成功吧,我虽然打过电话,可不代表她就要收你了。”
林真真凭着庄俊纸条上的信息,在前台的指引下,乘坐电梯来到设计部所在的楼层。电梯门一开,她仿佛瞬间被吸入了一个与城中村、裁缝铺和金花厂截然不同的时空。
眼前的景象并非完全开阔无阻,而是被浅木色和灰白色的矮柜、磨砂玻璃隔断巧妙地划分成数个工作区域,既保证了通透感,又保留了一定的独立空间。光亮的水磨石地面反射着头顶整齐排列的荧光灯管发出的明亮光线。
穿着时髦的设计师们,男的多是修身衬衫或polo衫搭配西裤,女的则穿着剪裁利落的衬衫、高腰直筒裤或及膝裙,分散在各处:大部分人伏在宽大的手绘台上专注地画着效果图,一些人正围着人台模特,用大头针固定面料、讨论着版型。
墙上几乎没有空白,钉满了巨大的灵感板,上面贴满了从国外杂志剪下的秀场图片、色彩趋势预测报告、以及各种面料小样和纱线。
一位看起来像是秘书的女士迎了上来,确认林真真的来意后,带着她走向王曼的办公室。穿过工作区时,林真真看到一位设计师正用喷枪在给效果图上色,另一位则在翻阅厚厚的pantone色卡本,这一切都让她感到陌生,她踏入了一个规则完全不同的新世界。
秘书将林真真带到王曼的办公室,然后轻轻退出关上了门。
王曼在接电话,抬手示意林真真稍等。其实王曼在接听庄俊的电话。她就是好好好,知道了,行了,我知道了,你怎么那么啰嗦了?
她示意林真真坐下,挂完电话后双手她交叉放在桌上,目光审视着对面的女孩。
“庄俊跟我说,你很有灵气,没受过正规训练,但在服装厂干过,也在陈伯那里学过,想来做设计助理。”王曼开门见山,“告诉我,在你看来,设计是什么?用一个词概括。”
林真真紧张地手心微微出汗,她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沉吟片刻,认真地回答:“是解决问题。”
王曼眉毛微挑,似乎对这个答案有点意外,示意她继续。
“我以前在服装厂上过班,设计图案要解决的是怎么让衣服更好卖、更省料;在陈伯那里,设计一件合身的旗袍,要解决的是怎么衬托人的气质、隐藏缺点。在这里,”林真真目光扫过窗外忙碌的设计部,“我觉得设计是要解决怎么让创意变成市场接受、工厂能生产、消费者愿意花钱买的商品。”
王曼眼中闪过一丝赞赏,她从桌上拿起一张画得极其潦草抽象的设计草图,推到林真真面前。
“这是一个新系列的概念图。假设你是设计助理,现在需要你去面料库找三块能体现这个系列核心风格的面料小样回来。你会怎么选?依据什么?”
这个问题考验的是林真真的审美直觉、对面料的理解以及将抽象概念具象化的能力,这些都是学院派系统训练的核心。
林真真没有受过这种训练。她仔细地看着那张看不太懂的草图,努力捕捉其中的线条感和氛围。她沉默的时间有点长,王曼并不催促,只是静静观察。
终于,林真真抬起头:“王曼姐,我看不懂这么专业的草图。但如果让我根据您说的‘核心风格’去找面料,我会先用手去摸。”
“摸?”王曼追问。
“嗯。”林真真点头,“在厂里,布料好不好,车工顺不顺,很多时候手摸多了就有感觉。厚重的、飘逸的、有肌理的、光滑的,不同的手感会带来不同的感觉。我会先用手找出几种手感符合风格感觉的面料,然后再用眼睛去看它们的颜色和图案是不是搭配。我认为感觉有时候比理论更直接。”
这个回答完全出乎王曼的意料,它不专业,甚至有些土,但却直指本质。
王曼继续问道:“我这里的设计师和助理,最低也是服装学院毕业的。你没有任何文凭,没有经过任何系统学习。告诉我,我为什么要选择你,而不是一个专业的毕业生?你的不可替代性在哪里?”
林真真的心跳得飞快,她知道这才是最关键的问题。她目光毫不避让地迎上王曼审视的目光,“我的不可替代性,就在于我没有受过那些系统训练。”
王曼轻佻了一下眉。
林真真继续说道:“正规毕业生懂得所有的规则和理论,但有时候,规则也会框住思维。我没有规则,所以我敢想你们不敢想的,敢试你们觉得不对的。我在布匹市场、在工厂、在裁缝铺里都做过,我知道一件衣服最后是穿在什么样的人身上,我知道车缝线歪一点点对做工意味着什么,我知道一块布料的实际成本和损耗。这些,是书本和课堂很难教出来的。”
“我知道我和外面的设计师们差距很大,有很多东西要学。但正因为我是白纸,我学得更快,更拼命,而且没有固有的坏习惯。您给我一个机会,我不会给您丢脸。我会用他们想不到的角度去解决问题,用他们不具备的韧性去完成任务。”
“学历只能证明一个人会考试,但不能证明一个人能做事。请您看看我能做什么,而不是我没有什么。”
王曼久久地注视着林真真,这个女孩身上有一种草根特有的倔强和不服输的韧劲,她没有专业的术语,但她的话都说在事实上、重点上。
最终,王曼缓缓靠回椅背,“很好。”她只说两个字,“明天早上九点,准时办理入职手续。实习期三个月,薪水按公司规定,做得不好,我随时让你走人。做得好了,庄俊的面子才算没白费。”
林真真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站起来,情绪激动:“谢谢王曼姐,我一定好好干,绝不会让您失望,但是,我想要一周后在上班,行不行?我要回趟福建老家,有点事要办。”
“行,你个助理岗位,本没多大用处,什么时候上岗都行。”
林真真心想,这王曼也真够直接的。“那我先走了,不打扰您忙。”
“可以找外面的安娜带你熟悉一下助理的具体工作流程。”王曼挥挥手,已经重新开启了服装设计图纸,恢复了工作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