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凤头也没抬,仔细地把钱票理整齐:“有什么好闷的?白天看店,晚上数钱睡觉,不比以前强多了?至少赚多赚少都是给自己赚的,时间还自由。”
“那能一样吗?”阿萍撇撇嘴,“以前增增在的时候,晚上我们还能一起说说话,吃点宵夜,现在呢?她每天一大早就不见人影,说是去金花厂上班,晚上又跑去那个什么陈伯裁缝铺学手艺,学完还非得绕远路去给她弟弟送吃的!天天搞到深更半夜才回来,回来倒头就睡,跟个闷葫芦似的,话都没两句。”
她越说越觉得自己的猜测有道理,凑近阿凤,压低声音:“阿凤,你说她天天跑潮兴那边,说是送吃的给真初,我看呐,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八成是借着由头,去找那个庄俊了吧。”
阿凤终于抬起头,皱了皱眉:“你别瞎说,真真不是那样的人。她说了厂里最近订单多,天天加班,累得够呛。去陈伯那里学艺是想学真本事,给真初送饭也是她当姐姐的应该做的。她一天打两份工,换你你试试?回来还有力气聊天?”
“加班?哼。”阿萍嗤笑一声,显然不信,“金花厂那点订单,能加到哪里去?能天天加到这么晚?还天天雷打不动往男人厂里跑?我看她就是心思活了,看人家庄俊年轻有为,厂子又大,想当少奶奶呢。”
她说着,语气有点酸溜溜:“也是哦,人家林真真脑子多聪明啊?现在又去学设计打版,长得也比我们清秀,要是真能攀上庄俊,谁还愿意在这破出租屋里熬着?谁还愿意跟我们这些穷姐妹混在一起?早就飞上枝头变凤凰咯。”
“阿萍。”阿凤放下手里的钱,“你怎么能这么想真真?我们三个一起从最难的时候熬过来的,真真是什么样的人你不清楚?她是最重情义、最踏实不过的!她要是那种想走捷径的人,还用得着现在这么辛苦拼命?在她们老家分分钟就可以找个有钱男的嫁了,我去过,我知道。她们老家里的人就算再普通,都是老板。”
她看着阿萍:“我相信真真,她说加班就是加班,她说学艺就是学艺,她这么拼,是为了她弟弟,也是为了她自己能有个更好的将来,绝不是你想的那种歪心思,她就算以后真的发达了,也绝不会忘了我们!”
阿萍被阿凤说得有些讪讪,但嘴上还不肯完全服软:“知人知面不知心嘛,这世道,谁不想往上爬?你还小,你不懂,萍姐是过来人,她现在跟我们没话讲,就是觉得跟我们不是一路人了。”
“她是累的。”阿凤不信阿萍,“你要真是闲得慌,不如想想明天怎么多卖两个包,或者帮真真把热水烧好,她回来能舒服点。别整天东想西想,编排自己姐妹。”
正说着,门外传来轻微的钥匙转动声。
林真真推门进来,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疲惫,连脚步都有些虚浮。她看到两人还没睡,勉强挤出一个笑容:“还没睡啊?”声音都是沙哑的。
“正准备睡。”阿凤立刻起身,去拿暖水瓶,“给你留了热水,快去洗洗吧。”
林真真感激地看了阿凤一眼:“谢谢阿凤。”她脱下外套,动作都有些迟缓,显然累极了,手臂都抬不起来。
阿萍看着林真真那副累得话都不想说的样子,再对比自己刚才的猜测,脸上有点发烧,嘟囔了一句“睡了”,便翻身面朝墙壁,不再说话。
阿凤看着林真真疲惫的样子,又看看赌气的阿萍,轻轻叹了口气。
第二天,金花又接了一批童装裤的订单,还是那种最普通的纯色棉布,要求简单,工价压得低。
陈师傅裁完布,女工们开始车缝,整个流程枯燥而重复。
林真真负责最后的整理和点数。
她看着一条条毫无特色的纯色童裤从流水线上下来,堆成小山,心里莫名地感到一丝可惜。这么好的棉布,柔软吸汗,穿在孩子身上,本该更活泼可爱些。
她想起庄俊之前说过的话,他说,制造业的根基和利润,恰恰就藏在这些最细微、最不起眼的环节里。除了省布,还能做点什么呢?
她的目光落在裁剪台角落,那里堆着上次剩下的一些零碎布头。
一个念头毫无征兆地冒了出来。
她拿起一条已经车缝好的、米白色的童裤,拿着碎布仔细研究。要有童趣的话,她童年最开心的就是小时候和他爸出海钓鱼过,或者和阿初去海边玩。
她想起泉州老家港口里停泊的渔船,叫钓艚船,那船的样子,刻在她骨子里,船首高昂,像鸟嘴,船上不是一面简单的三角帆,而是有层次的多帆系统。
最重要的是,她记得最清楚的,是阿公说过,那船头上一定要画着一对“船眼”,叫“龙目”。阿公说,那是能给船指引方向、辨认鱼群、保佑渔民平安归来的灵物。
她心里升出强烈的冲动,她想把记忆里、血脉里的那条船,那条承载着家人希望和故乡记忆的船,给“复刻”出来。
她立刻在碎布头里翻找。天蓝色的布做海面,她需要白色的布剪出那昂起的船头和层叠的帆,还需要一点点黑色和红色的布,来做那对最重要的“龙目”和一点点装饰。
她找到一些白色和极少的黑、红零碎布头。她不再满足于简单的贴布,而是拿起粉笔,在一块白色废布上,凭着记忆勾勒出泉州钓艚船那独特的船首和层叠的帆形,然后用小巧的剪刀,极其精细地剪了下来。
她又用黑布剪了两个极小却精神抖擞的圆点作为“龙目”的瞳孔,甚至用一丝红布,在船头处点了一个小小的红点,像是传统的吉祥装饰。
接着,她拿起一条米白色童裤,没有选择口袋,而是将其贴在了右侧裤腿的中上方。那个位置,就像一条勇敢的小船正航行在孩子的裤腿这片“海面”上。
她用糨糊仔细粘好,然后坐回车位,调慢了针速,换上最细的针,深吸一口气,开始车缝。
她不再是简单地将布贴缝一圈完事。她用了在陈伯那里苦练的贴布绣技巧,针脚细密得几乎看不见,完美地沿着船身的每一个弧度走线,将这块小小的、充满故乡印记的白布,牢牢而精致地固定在裤腿上。
最后,她用手针,小心翼翼地将那两粒精神的黑“龙目”和那个小小的红点缝了上去。
“点睛之笔”。
当最后一针完成,她轻轻咬断线头。一条平淡无奇的童裤,彻底变了模样。
那不再是一个抽象的、卡通化的航海符号,而是一条具体的、有着鲜明地域特征和文化印记的、仿佛正从闽南海域破浪而来的渔船。
瞬间,那条平淡无奇的米白色童裤,仿佛被注入了灵魂,变得生动、有趣,充满了童真和海风的气息。
做完后,她将这条“与众不同”的裤子,单独挂在了一旁完工的货架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