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缓缓地,一步一步地,重新走回到黑玉榻前。
在韩清晏极其略带诧异的目光中。
这位威震天下、刚刚亲耳听到了最残忍真相的浮云宗宗主。
竟然极其缓慢地、极其虔诚地,单膝跪在了那张铺满黑狐皮的玉榻之前。
他伸出那双沾满过无数鲜血的手,没有去拿剑,而是极其小心翼翼地,捧起了韩清晏那只被万年寒铁死死锁住的、冰冷刺骨的右手。
“咔哒。”
一声极其清脆的机括声,在空旷的寝殿内响起。
景泊舟竟然亲手,解开了扣在韩清晏右手手腕上的那道万年寒铁锁链。
紧接着,是左手。
左脚,右脚。
“哐啷……哐啷……”
四条曾经让无数大魔闻风丧胆的万年寒铁锁链,一条接着一条地从玉榻上滑落,重重地砸在火玉地砖上。
那禁锢了韩清晏的极致寒意,在这一刻,彻底被剥离。
韩清晏揉了揉自己被磨出一圈触目惊心血痕的手腕,他没有急着坐起来,只是微微挑了挑眉,用一种似笑非笑的眼神看着跪在自己面前的景泊舟。
“怎么?宗主大人这是受了刺激,疯傻了?不怕本仙君跑了?”
景泊舟没有回答。
他将那四条万年寒铁锁链随意地踢到一边,仿佛那只是一堆破铜烂铁。随后,他低下那高傲的头颅,将自己的额头,死死地贴在韩清晏的掌心里。
“既然你觉得这世人虚伪,既然你本就是个没有心的坏种……”
景泊舟抬起一双猩红的眼眸,死死地仰视着床榻上的男人。他宛如一个彻底堕落的狂信徒,向他信仰的邪神,献上了最极致、最扭曲的忠诚。
“那本座,便做你手里,最锋利、最恶毒的一把刀。”
他低下头,将自己那滚烫的双唇,极其虔诚地印在韩清晏那布满吻痕的冰冷手背上。
“清晏。一把刀,是不需要用锁链来拴住主人的。”
“从今往后……我依然是你的剑。你想杀谁,我便替你,杀尽这天下人。既然这天道是个吸血的怪物,既然那些九重天阙上的星君把你当猎物……”
景泊舟的眼底燃烧起毁天灭地的战意:“那本座,便替你把那九重天阙捅个窟窿!就算你要这三界众生一起陪葬……”
“我景泊舟,也是你脚下,最听话的疯狗。”
锁链已解。
但一种比万年寒铁还要坚固万倍的无形枷锁,却在此刻,死死地、心甘情愿地套在了景泊舟自己的脖颈上。
韩清晏垂下眼眸,看着这个犹如最虔诚的信徒般跪伏在自己膝上的男人。
那颗沉寂了五百年的、早已腐朽冰冷的心脏,在这一刻,竟然生出了一丝极其罕见的、名为“愉悦”的情绪。
“好啊。”
韩清晏反手抚上景泊舟那坚毅的侧脸,指尖轻轻穿插进他的黑发中,就像是在安抚一头终于被彻底驯化、即将放出闸门的绝世凶兽。
他极其傲慢地抬起眼,目光仿佛穿透了这厚重的玄武岩穹顶,直指那虚无缥缈的天界。
“既然小舟这么听话……那本仙君,便带你去,吃一顿‘神仙肉’。”
……
同一时间。
凌云峰外,浮云宗戒律堂下的无间死牢。
冲天的紫黑色魔气如同怒龙般咆哮,瞬间击碎了囚室那号称能抵挡元婴期修士全力一击的百年禁制。
玄铁大门轰然炸裂。
滚滚浓烟与血腥气中,一个瘦小的身影,缓缓从黑暗的囚室里走了出来。
苏善善赤着双脚踩在满地碎裂的玄铁残骸上。她琵琶骨上那两个狰狞的血窟窿,此刻正以一种肉眼可见的恐怖速度愈合。在她的心口处,那块天残阁首领留下的“煞核”,已经完全融入了她的血肉,化作了一道极其妖异的紫黑色魔纹,顺着她的脖颈蔓延至眼角。
她睁开眼,那双纯粹的黑瞳已经彻底变成了深渊般的紫黑色。
天道吃人。
那人,便来吃天。
一张足以颠覆整个修真界、甚至捅破那九重天阙的血色大网,终于在这浮云宗的一明一暗、一上一下两个极端的深渊里。
同时,张开了獠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