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踪?”曹阳追问。
“嗯,那年她十七八岁吧,长得俊,学习也好,说是要考大学。突然有一天就不见了,家里人找疯了,报了警,搜了山,一点线索没有。老王婆哭瞎了一只眼,没两年就病死了。老王头现在还在,疯疯癫癫的,成天在村里转悠,喊他闺女的名字。”
曹阳盯着罐子里那缕头。乌黑、浓密,是年轻女孩的头。他感到一阵恶心,不是生理上的,是心理上的——自己的父亲,那个沉默寡言、只会埋头干活的农民,竟然做出这种事?取人头指骨,镇压魂魄?
“不对,”堂叔突然说,“如果这罐子是1998年埋的,那到现在……多少年了?”
曹阳心算了一下,脸色刷地白了“二十五年。纸上说能困魂五十载,现在才过了一半。”
“可声音为什么现在就响了?”堂叔的声音抖得厉害。
两人沉默。院子里杂草在风中沙沙作响,屋里光线昏暗,那个敞开的罐子躺在土坑里,像一张无声呐喊的嘴。
当天夜里,曹阳住在堂叔家。他睡不着,脑子里全是罐子、头、指骨,还有父亲那张早已模糊的脸。凌晨两点多,他悄悄起床,拿上手电,又去了老宅。
月光惨白,老宅的轮廓在夜色里像一头蹲伏的巨兽。曹阳推开院门,脚步刚踏进去,就听见了。
不是敲击声。
是歌声。
细细的,幽幽的,是个女声在哼唱什么曲子。调子很老,像是八十年代的流行歌,断断续续,从东屋方向飘来。曹阳浑身汗毛倒竖,手电光柱颤抖着照向东屋窗口——里面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但歌声就是从那里传出来的。
他强迫自己往前走,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走到东屋门口,歌声停了。他推开门,手电光扫过空荡荡的房间,最后落在地面上那个挖开的坑上。
罐子还在。
但罐口朝外,里面的头……不见了。
只有那截指骨还在,白森森的,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
曹阳后退一步,后背撞在门框上。他猛地转身想跑,却看见院门口站着一个人影。
月光勾勒出那人的轮廓——瘦小,佝偻,是个老头。他慢慢走进院子,曹阳认出是村东头的王老头,王秀兰的父亲。老人眼睛直勾勾盯着他,嘴里喃喃自语“秀兰……秀兰回来了……我听见她唱歌了……”
“王大爷,”曹阳声音干,“这么晚您怎么……”
“她在叫我,”王老头走近了,曹阳看见他眼里有一种病态的狂热,“我闺女在叫我。二十五年了,她终于回来了。”
“您……您听见歌声了?”
“听见了,每天晚上都听见,”王老头咧嘴笑了,露出稀疏的黄牙,“从你家老宅传出来的。起初只是小声哼,这几天越来越清楚。她在唱她最喜欢的那歌,《月亮代表我的心》。”
曹阳想起刚才听到的旋律,确实是那歌。
“她让我来找你,”王老头突然抓住曹阳的手臂,枯瘦的手指像铁钳,“她说你爹关了她二十五年,现在该放她出来了。”
“我爹他……”曹阳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爹是个畜生!”王老头突然激动起来,唾沫星子喷到曹阳脸上,“我知道是他!秀兰失踪前一天,我看见她从你家出来,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我问她怎么了,她啥也不说。第二天她就没了!没了!”
曹阳脑子里嗡嗡作响。父亲和王秀兰?五岁的他完全没印象。可如果王老头说的是真的……
“你爹死了,死得好!”王老头咬牙切齿,“可他死了还不够,他把我闺女关在地底下,关在暗无天日的地方!二十五年啊!”
“您怎么知道……”曹阳说到一半停住了。是啊,王老头怎么知道罐子的事?除非……
“我听见的,”王老头松开手,眼神变得恍惚,“每天晚上,我都听见秀兰在哭,在敲,在喊救命。她说她好冷,好黑,头被扯掉了,手指被砍断了……她说你爹骗了她,答应带她进城,却把她……”
话没说完,王老头突然剧烈咳嗽起来,咳得弯下腰去。曹阳想去扶他,老人却摆摆手,慢慢直起身,眼神恢复了清明,仿佛刚才的激动只是幻觉。
“罐子呢?”王老头平静地问。
“在屋里。”曹阳下意识回答。
“带我去看看。”
曹阳领他进屋,指着土坑里的罐子。王老头蹲下身,盯着那截指骨看了很久,然后伸出手,轻轻摸了摸罐沿。
“秀兰,”他轻声说,“爹来了。”
罐子里突然传出声音——不是敲击,不是歌声,是说话声。女人的声音,年轻,清脆,带着哭腔“爹……爹……救我出去……我好疼……头好疼……手指好疼……”
曹阳浑身僵硬,血液都凉了。他确定,那声音不是从罐子里传出来的,而是……从四面八方传来,从墙壁里,从地底下,从空气中传来。就像这栋老宅本身在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