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三年,辽河平原的夏天热得邪乎。蛤蟆河子的老辈人说,自打建村百年来,没见过这样的酷暑。土地龟裂如老人的脸,庄稼在田里耷拉着脑袋,只有村中央那口老井,还汩汩地冒着凉气。
十七岁的秀英每天晌午都得去井边打水。她梳着两根麻花辫,穿着洗得白的碎花衬衫,手臂上挎着个掉了漆的铁皮水桶。井是光绪年间挖的,青石井沿被磨得光滑如镜,井壁上爬满了墨绿色的苔藓,离着三五步就能闻到那股子湿润的土腥气。
七月初八那天晌午,日头毒得能把人晒脱一层皮。秀英像往常一样摇着辘轳,麻绳吱呀吱呀地响,水桶扑通一声沉入井底。她俯身往下看,等着水桶装满的工夫,目光不自觉地落在井水倒影上。
井水幽深如墨,倒映出她年轻的脸,还有她身后那片被晒得白的土路。可就在那片土路上,倒影里站着个约莫八九岁的小男孩。
秀英猛地直起身,回头望去。土路上空荡荡的,连只麻雀都没有。她揉了揉眼睛,又俯身去看。这次看得真切——倒影里的小男孩穿着件不合时宜的蓝布褂子,脸色白得像糊窗户的纸,正站在她身后三步远的地方,朝她招手。
秀英的水桶差点脱手。她一把拉起半满的水桶,头也不回地往家跑,水洒了一路,在黄土路上砸出一个个深色的圆点。
“妈,井里有东西。”秀英喘着粗气对正在灶台前忙活的母亲说。
母亲头也不抬“大热天的,别瞎说。”
“真的!是个小男孩,在倒影里朝我招手。”
“准是你眼花,井水深,看岔了也是常事。”
秀英又去找村西头的李奶奶。李奶奶九十多了,是村里最年长的老人,年轻时据说能看见常人看不见的东西。
李奶奶听秀英说完,浑浊的眼睛盯着她看了半晌,才缓缓开口“丫头,那口井不干净。三十年前,村里刘寡妇家的铁蛋就是掉那井里淹死的。”
秀英的心猛地一紧“铁蛋?”
“嗯,八九岁的男娃,穿一身蓝布褂子。捞上来的时候,脸白得跟纸糊的一样。”李奶奶叹了口气,“自那以后,每逢大旱年,井里就不太平。但这话你听听就得了,别往外传,传出去村里人连水都不敢打了。”
秀英点点头,可心里那股不安却像井水里的苔藓,越长越密。
第二天,她硬着头皮又去打水。井水平静如常,倒影里只有她自己。她松了口气,心想或许真是自己眼花了。
然而第三天晌午,她又看见了。这次小男孩离得更近了,就在她身后一步远的地方,嘴角似乎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秀英甚至能看清他褂子上的补丁,补丁的形状像只歪歪扭扭的蝴蝶。
秀英丢下水桶就往村长家跑。村长正蹲在院子里抽旱烟,听完她的话,吧嗒吧嗒又抽了两口,才慢悠悠地说“英子,这大热天的,人容易犯迷糊。要不你歇两天,让你弟去打水?”
“可我真的看见了!”秀英急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看见啥了?水鬼?这都新社会了,不兴这套。”村长摇摇头,“你爸在外打工,你妈身体又不好,别给他们添乱。”
秀英咬着嘴唇,没再说话。她知道,村里没人会信她的话。他们只会觉得她中邪了,或者更糟——疯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秀英打水时再没往井里看。她学会了侧着身子摇辘轳,眼睛盯着远处的杨树林,等水桶满了就赶紧拉上来。但那种被注视的感觉却越来越强烈。有时她能感觉到背后有人,可一回头,什么都没有。夜里睡觉,她总觉得有湿冷的东西贴着她的脚踝,像井水一样凉。
七月的最后一天,天热得反常。空气粘稠得像化不开的糖浆,连狗都趴在树荫下吐着舌头,一动不想动。秀英午饭后觉得头晕得厉害,便回屋躺下。迷迷糊糊间,她听见井水晃动的声音,哗啦,哗啦,像是有人在井边打水。她想睁眼,眼皮却沉重得抬不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刺骨的凉意把她激醒。秀英睁开眼,现自己竟站在井边。
半个身子已经探出井沿,双手撑着滑腻的青石,再往前一寸,就会一头栽进那深不见底的井里。井水在正午的阳光下泛着诡异的光,倒影中,她看见自己惊恐的脸,还有——那个小男孩。
他就站在她身后,这一次不是在倒影的远处,而是紧贴着她的背。苍白的小手拽着她的衣角,正一点点地把她往井里拉。小男孩仰着脸,朝她露出一个灿烂的笑,那笑容天真无邪,却让秀英浑身冷。
“下来玩吧。”秀英听见一个细细的声音,不知是从井里传来的,还是从她自己脑子里响起的。
秀英想喊,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不出一点声音。她感到那双小手的力量越来越大,冰凉的手指几乎要嵌进她的肉里。井水的寒气顺着她的手臂往上爬,像无数条小蛇钻进她的血管。
就在她要撑不住的瞬间,秀英突然想起了李奶奶的话“铁蛋那孩子,生前最爱在井边玩,他娘不让他靠近,他偏不听。”
一个念头像闪电一样划过秀英的脑海。她没有挣扎着往后靠,反而用尽全身力气,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铁蛋……你娘……找你回家吃饭。”
井水倒影里,小男孩的笑容僵住了。
秀英感到衣角上的力道松了一瞬。她抓住这个机会,继续用干涩的声音说“你娘……做了你最爱吃的粘豆包……在村西头老槐树下等你……”
这是她瞎编的,但不知为何,这些话自然而然地涌了出来。
倒影里的小男孩松开了手。他低下头,肩膀微微耸动,像是在哭,又像是在笑。然后,他的身影开始变淡,像墨汁滴入水中,一点点消散在井水的波纹里。
秀英猛地向后一仰,跌坐在井边的黄土上。她大口喘着气,冷汗已经把衣服湿透了。井水恢复了平静,倒影里只剩下她自己惊魂未定的脸,还有头顶那片被井口切割成圆形的、湛蓝的天空。
从那以后,秀英再也没在井里看见过那个小男孩。但每逢盛夏干旱时节,她打水时总会多带一个空碗,打上水后,先舀一碗泼在井边的老槐树下。
村里人问她这是做啥,秀英只是笑笑“给赶路的人喝口水。”
只有李奶奶某天看见这一幕,点点头,什么也没说。
一九九三年夏天结束的时候,蛤蟆河子下了第一场秋雨。雨水填满了田里的裂缝,也把那口老井的水位涨高了三寸。井水格外清澈甘甜,村里人都说,那是多年来最好的井水。
秀英依然每天去打水,摇辘轳的手稳当有力。只是偶尔,当井水晃动时,她会看见倒影里除了自己,似乎还有一个模糊的蓝色身影,远远地站着,不再招手,只是静静地望着。
然后水面平静下来,那身影便不见了,仿佛从未存在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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